中,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:“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”

    暗色如水,逐渐漾出一张慈祥的‘阿婆面’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好说话了,像是那种“爱惜飞蚊解罩纱”的老好人。

    但他幽幽现迹,在这夜里终究轮廓分明。

    他的存在,将寒意都驱逐,让夏天回到夏天。

    从来不显声色,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大齐国相江汝默,就这样慢慢地走到姜无华身后:“既是‘七贼’当面,殿下岂可亲身涉险?”

    “至于定远侯的安危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由老臣前去一探。”

    从黑暗中走到院中来,江汝默的寥寥数步,是姜无华这几十年太子生涯的宣称。

    如今的长乐太子,的确什么都不用做。他只要坐稳东宫,齐国便在他身后。今日之朝臣,都能算是他的朝臣。

    今帝一旦放下权柄,他是唯一合乎礼制的继承者。

    华英宫和养心宫都默认有争储的资格,但毕竟都在“争”的路上,他已是储君。

    江汝默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,可毕竟身为大齐国相,在某种程度上,能够代表所有文官的站位——

    今夜文运为柱,百官为脊,撑的是长乐宫。

    所以管东禅礼貌侧转的半身,便有几分陡然的锋利:“江相国!”

    他审视来者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您这话问的,像是没有在齐国当过官。”

    江汝默在长乐太子的阴影中往前走,态度明确地为长乐宫开路:“我俸我禄,民脂民膏。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——官吏之任国也,尽忠职守。国家有需要,难道本相可以安然躺在床上。养得这肚满肠肥,真能一梦待天明吗?”

    “无天子之令,京畿大军不轻动。”

    “镇国大元帅和笃侯又远征在外……那就只好劳动我们这些文臣。”

    他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院门:“前来平叛。”

    管东禅圆睁金眸,顿显出几分忿怒相。

    他并不介意自己被称之为“七贼”,因为那是当今天子的定性,他敬重天子。

    他仍然尊称姜无华为“殿下”,因为他认可姜姓皇族的尊贵。

    唯独江汝默口中的这个“叛”字,是他无法接受的。

    “当年你便不以才思显名,政考也不上不下,修行是中人之姿,文章胜在四平八稳。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老好人。”

    管东禅瞧着他:“这些年时局少风雨,境内也算安定。江汝默,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裱糊匠。等到夜过天明,出来裱糊一下窗缝即可……怎做得挽狂澜的事情?”

    “楼兰公当朝的时候,我都没有资格与他对话。后来为七贼而死,我也随大流写了抨击的诗篇,不过字句堆砌,自己都不记得内容了——不意再见是今夜这般的场合。”

    江汝默唾面自干,只是微笑:“您对我的评价我全盘接受——可今夜的风太大也太冷,屋里已经待不住人。我这个裱糊匠,不得不出来看一看……试试补天缺。”

    彼时他已经走到了院子的正中间,或者说,他立足的地方,便自然的成为了中点。

    东华阁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,太庙又已封锁,护国大阵已经开启……在这种情况下,大家对国势的调用都非常有限。

    但相国者,文官之首,天下之枢臣。

    整个大齐帝国的每一条经脉,都从他这里流经。

    这秋阳郡是重玄氏封地所在,累代经营。在江汝默出现的这一刻,就由他代管。

    偌大一个郡府,官气汇涌而汹汹,民心合聚而煌烈。

    但见无数公文字眼,如他的面容一般在黑夜里清晰,竞相跃出水面,都投进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其虽一身,却合天命地运,一时与管东禅相视,不落下风。

    他更往前走,步划规矩,称量禅境,是朝官视佛,问责净土!

    管东禅慢慢地回过身来,终于横拦在祠堂大门前,立成一堵高墙。他的左边是‘人生何难’,右边是‘天下之重’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从坐禅中醒来,听说现在的国相是你江汝默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天子果然是昏聩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被过去的一系列武功冲昏了头脑,愈发的刚愎自用,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,交给你这样一个没有立场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需要一个贯彻君意的傀儡,不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调理阴阳的相国。”

    “他认为他永远圣明,永恒正确,将所有胜利全都归功于自己,将所有的错误都指咎于他人,不容许任何忤逆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我尊敬他,爱戴他……也对他失望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管东禅咧开嘴笑:“我很高兴能在这时候看到你的担当,看到你在和风细雨之下,本有如此坚定的立场。这让当今陛下,仍能在我的记忆中延续辉煌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刀,虚虚往天空一斩:“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。方不负君心国恩,才能让我相信,过去的牺牲是有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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