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79:上面有人(1/2)
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,指尖在竹编边缘压出几道浅浅的印痕。她盯着路边梧桐树影里跳动的光斑,忽然停住脚步。陆泽也跟着顿住,手还搭在自行车把手上,车轮吱呀一声轻晃。“你听。”马燕侧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妈咳嗽的声音……比以前哑。”陆泽没接话,只把自行车支好,从她手里接过篮子:“我来拎。”“不是哑,是闷。”马燕往前走了两步,又猛地刹住,转身盯着他,“像被人用棉被捂住了嗓子——可她昨天出院前,在病房里还给我剥橘子,手指头灵巧得跟从前一模一样。”陆泽脚步微滞。他记得昨夜在医院走廊尽头,王素芳靠在输液椅上,一边咳一边笑,说橘子太酸,马燕小时候嫌酸不肯吃,结果现在倒抢着往嘴里塞。那时她咳得肩膀轻颤,但眼尾弯着,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初漾。可今早搬家用暖壶灌水时,她抬手去够高处的挂钩,胳膊刚抬到一半便停住,喉间滚出一记短促沉闷的“呃”,随即迅速用手背掩住嘴,转身去拧水龙头,水流哗哗响,盖住了那声未尽的喘。他没应声,只是把篮子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摸进裤兜,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方正的化验单边角——那是他今早趁王素芳睡午觉时,从她枕下抽出来的。B超单右下角印着“右肺上叶见不规则团块影,边界欠清,伴纵隔淋巴结轻度肿大”,CT报告单上则更直白:“考虑恶性病变可能,建议PET-CT进一步评估”。他没给马魁看。老马已经连着三宿没合眼,白天跑队里、跑医院、跑房管所,夜里就坐在厨房小凳上剥蒜,蒜皮堆成一座雪白的小山,他却一根一根数着,数到第七十三瓣时突然停住,盯着自己皲裂的拇指沉默良久。“陆泽。”马燕忽然拽了拽他衣袖,“你说……人要是特别特别想瞒一件事,会怎么瞒?”他抬眼,看见她瞳仁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,像两口将熄未熄的井。“会把真话拆开,揉碎,掺进十句半真半假里。”他答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比如告诉你‘肺气肿加重’,却不提‘肺泡大面积纤维化’;说‘感染风寒’,却不讲‘白细胞计数异常升高’;让你信‘休养一阵就能回家’,却把‘放疗排期表’藏在枕头套夹层里。”马燕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路边电线杆。水泥柱冰凉粗糙,她指甲刮过表面浮尘,簌簌落下。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“因为师娘今早煮面时,把盐罐子拿反了。”陆泽声音平稳,“她左手抖得厉害,盐从瓶口漏出来,撒了半灶台。她低头擦的时候,我看见她后颈有颗新长的痣,紫褐色,绿豆大小,就在颈动脉搏动的位置。”马燕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两人默默走完剩下半条街。菜市场门口飘着鱼腥与青椒混杂的气息,吆喝声、砍肉声、讨价还价声撞作一团。陆泽挑了两条活鲫鱼,鳞片在阳光下泛银光;马燕蹲下挑豆角,指尖掐断一截嫩尖,汁水沁出淡绿,她盯着那点绿,忽然问:“如果……她不想治呢?”陆泽称重的手顿住。摊主正把豆角往塑料袋里倒,噼啪作响。“她想。”他慢慢说,“她昨儿晚上,用我借她的《高考英语3500词》垫着药盒,把每粒胶囊都按颜色、形状、服药时间分装进五个小药瓶。粉色的是早八点,蓝色的是中午十二点,绿色的是下午四点……最后一个琥珀色瓶子空着,标签上写着‘晚九点’,底下画了个小小的燕子。”马燕猛地抬头,眼泪终于砸在豆角上,溅起微不可察的湿痕。“她怕我看见药瓶上印的‘吉西他滨’,怕我查出这是治肺癌的药。”她哽着嗓子,手指死死抠进塑料袋提手,“所以她把说明书撕了,把药盒剪掉生产批号,连药瓶都换成我小时候用过的儿童维生素瓶——瓶身还贴着我小学手工课剪的歪歪扭扭的纸鹤。”陆泽没说话,只把那袋豆角轻轻放进她怀里。回到新家时,夕阳正斜斜切过窗棂,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红相间的窄带。王素芳坐在窗边藤椅里,膝上盖着条薄毯,正低头缝一只布老虎——针脚细密,虎耳圆润,肚皮上还用蓝线绣了歪斜的“燕”字。听见动静,她抬头一笑,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:“买菜回来啦?快尝尝我蒸的南瓜饼,刚出锅。”马燕放下菜篮,扑过去抱住母亲脖子。王素芳身上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,混着新洗棉布的皂角香。她下巴抵着女儿发顶,左手无意识摩挲着马燕后颈,右手却悄悄把布老虎塞进女儿手里:“喏,给你补习累了捏一捏,虎爪子硬邦邦的,提神。”马燕攥紧布老虎,虎爪硌得掌心生疼。她看见母亲右手小指内侧有一道新鲜划痕,血痂暗红,像一粒凝固的枸杞。晚饭是南瓜饼配清炒豆角。马魁闷头扒饭,额上沁出细汗;王素芳不停给闺女夹菜,筷子尖在盘沿轻磕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;陆泽埋头喝汤,汤勺碰碗底的声音格外清晰。马燕数着那嗒嗒声——一共十七下,恰好是母亲每次服药后必做的吞咽动作次数。夜里十一点,马燕假装睡熟。她听见父母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微光,听见母亲压抑的咳嗽声,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拉扯。接着是窸窣翻纸声,她屏息起身,赤脚踩过冰凉地板,贴在门边。门虚掩着一条缝。她看见母亲背对门口坐在床沿,正用剪刀一点点裁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她初中毕业照,照片上三个女孩并肩而立,中间是扎羊角辫的马燕,左边是汪新妹妹汪小雨,右边是穿红裙子的林小满。母亲剪刀游走,咔嚓、咔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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