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蜿蜒的河道,他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、顶端绑着网兜的竹竿,正低头看着网兜里几只活蹦乱跳的鱼虾,笑容灿烂得能劈开冬日的阴霾。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:“满囤叔,我在崇明岛实习,跟着老师搞滩涂生态调查。您教我的‘看云识风向,听水辨深浅’,这儿也管用!——赵立军”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字迹依旧清隽:“满囤叔:见字如晤。前日读报,见玛县渔猎联合社荣登全国先进,心潮难抑。尤记当年寒冬,您带我踏冰查雁阵,教我辨认天鹅颈项弯折的角度,教我如何用冻僵的手指,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凿开小孔,放钓线……那些冻得通红却无比踏实的日子,早已刻进骨头里。此番来信,并非只为报喜。导师组正在筹建‘西北荒漠-绿洲过渡带生态修复示范点’,初步选址,就在玛县以北三百里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。那里有您早年带人种下的第一批梭梭林,现在,已连成一片‘绿色长城’的雏形。导师的意思,想请您作为首席顾问,全程参与。费用另计,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想请您,把您这辈子在玛县、在阿尔泰山脚下、在额尔齐斯河畔,亲手摸出来的、书本上找不到的‘活经验’,写下来,编成册子,留给后来人。这事儿,不单是技术,是根脉。盼复。学生 立军 敬上。”信纸很薄,李满囤捏在手里,却觉得沉甸甸的,仿佛攥着一块刚从额尔齐斯河底捞起的、沁着寒气的鹅卵石。他目光落在照片上赵立军举着的竹竿上,那竹竿顶端的网兜,让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愣头青时,在乌伦古湖边,也是这样举着自制的柳条网兜,追着一群惊飞的野鸭子,跌进齐腰深的芦苇荡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那时,老队长叼着烟斗,坐在岸边石头上,指着远处起伏的沙丘说:“满囤啊,沙子会跑,水会走,可人心里要是有根钉子,钉在这儿,沙子再跑,水再走,你也跑不了,走不了。”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,映得李满囤眼中也跃动着两点小小的、稳定的光。他把信和照片仔细叠好,重新装回信封,然后,从灶膛最深处,扒拉出一小块烧得只剩余烬、通体赤红、却依然散发着惊人热度的炭块。他拿起那束削好的马鬃,手腕轻抖,马鬃便如流泻的黑色溪水,精准地、一丝不苟地,缠绕在那滚烫的炭块之上。滋——细微却清晰的灼烧声响起,一缕极淡的、带着奇异甜香的青烟,袅袅升腾。“卫国,”李满囤的声音不高,却像那炭火一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被高温反复淬炼过的笃定,“去告诉卫东哥,明天一早,带上场里所有会赶马、会驯鹰、会看星象的老把式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纸上那行墨迹淋漓的“玛县渔猎联合社”,又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上,那掌心横亘着几道深褐色的旧伤疤,像干涸的河床,“……带上朵朵。咱去趟北边。看看那些老梭梭树,是不是真长成了‘长城’。”陈卫国一愣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比窗外初升的太阳还要亮堂的笑容:“哎!这就去!我这就喊人!朵朵——”他扭头冲屋里吼了一嗓子,中气十足,“收拾你的小书包!明天跟你满囤叔,去看‘长城’喽!”屋里的朵朵“哇”地一声从被垛里钻出来,冻梨都顾不上啃了,蹬蹬蹬跑过来,小手拽住李满囤的裤腿,仰着小脸,呼出的白气扑在他粗布裤子上:“满囤叔!长城是不是特别高?比咱们家房顶还高?能不能骑着骆驼去?”李满囤弯下腰,用那双布满老茧、沾着炭灰和马鬃的手,轻轻擦掉朵朵鼻尖上一点蹭上的梨汁,又把她额前一缕被热气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粗糙,动作却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“比房顶高多了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久经风霜后的温柔,“高到……云彩都得绕着它走。至于骆驼嘛……”他直起身,目光越过低矮的土院墙,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,那里,遥远的地平线上,仿佛有一抹极淡、极坚韧的绿意,正悄然刺破冬末的萧瑟,“咱们的骆驼,早就不驮盐巴了。它们现在,驮的是树苗,是水,是……日子。”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几声短促而低沉的呜咽。李满囤和陈卫国同时转头。只见院门虚掩着的缝隙里,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——是那只去年冬天,在暴风雪里被李满囤从雪窝里刨出来的、浑身湿透、奄奄一息的小狼崽。如今它已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成年公狼,皮毛油亮,四肢粗壮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幽幽反着光。它没有进院,只是安静地蹲坐在门槛外,尾巴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轻轻扫着,扬起细微的雪尘。它看着李满囤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近乎于叹息的呜鸣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无声的指令。李满囤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下腰间那条用了十几年、早已被汗水和风沙浸透、变成深褐色的皮绳腰带。他把它递向门口。狼崽没动,只是把鼻子凑近,深深嗅了嗅皮绳上那股熟悉至极的、混合着烟草、汗液、牲畜膻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粗粝气息。片刻,它低下头,用宽厚的、带着倒刺的舌头,极其缓慢、极其认真地,舔舐着皮绳上那几处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凹痕。陈卫国屏住了呼吸。他知道,这根腰带,是当年李满囤亲手打死一头闯进羊群的恶熊后,用那头熊的脊索筋鞣制而成。它曾勒紧过无数匹烈马的脖颈,也曾捆缚过摔断腿的牧羊犬,更曾无数次系在李满囤自己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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