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沃特拉德诺伊是灰色的。雨从清晨下起,细密如针,打在审判官制服的肩章铜扣上,顺着斗篷的褶皱往下淌。城北群山隐在雾里,只剩几道墨痕似的轮廓,而更远处的林线已完全模糊,像被谁用湿布抹过...西侧大议事厅内,烛火在高窗投下的夜色里静静燃烧,焰心微微摇曳,却未发出半点噼啪声。水晶吊灯垂落的光晕如一层薄纱,笼罩着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与浮雕着星轨纹样的穹顶。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冷杉木熏香的气息,清冽、沉静,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肃穆。阿斯塔仍单膝跪地,银灰色长发垂至大理石阶,发梢沾着些许未干的夜露——那是从沃特拉德诺伊车站一路疾行至此留下的痕迹。她未披战甲,只着一袭深靛色游侠长袍,左肩斜挎的月刃鞘已褪去锋芒,缠着三道褪色的星藤绷带;右臂小臂处一道新结的暗红痂痕蜿蜒而下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她身后的两名随从亦未起身,一人手按腰间短弓,一人掌心托着一枚碎裂半边的银叶徽章,边缘参差,断口处渗出微弱的、近乎熄灭的莹蓝微光。克里斯没有叫起。他缓步走下三级台阶,在距阿斯塔三步之遥处停住。靴底踩过青金石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仿佛叩在人心上。“你刚穿过晶壁裂缝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厅内所有烛火同时一颤,“不是传送阵,不是浮空艇,是硬撞进来的。”阿斯塔抬起脸。那双竖瞳并非寻常精灵的翡翠色,而是近乎液态汞的银白,瞳孔深处有细密星尘缓缓旋转——那是被世界外层虚空长期冲刷后残留的蚀刻印记。她颔首,喉间滚动一下:“是。我们自‘衔尾环’跃迁点切入,撕开了一道宽不足三尺的晶隙。十二名同行者,七人溃散于虚海乱流,三人被阴影擦中,魂火熄灭前一刻将最后影像传回……陛下,请看这个。”她右手翻转,掌心向上。一团幽蓝色光晕自她指尖升腾而起,迅速延展、凝形——不是幻象术,不是魔法投影,而是一段被强行锚定在现实中的“残响”。画面剧烈晃动,背景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黑,没有上下,没有方向,只有无数巨大到无法丈量的、半透明的“褶皱”在远处缓慢起伏,如同某种活物的肺叶在呼吸。褶皱之间,悬浮着断裂的星骸、冻结的时光碎片、还有数不清的、正缓缓旋转的“眼睛”——那些眼睛没有瞳仁,只有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暗金纹路,纹路中心是绝对的空洞。它们不眨,不动,却让观者脊椎发寒,仿佛自己正被亿万光年之外的古老意志无声注视。就在画面中央,一道比黑暗更黑的“裂口”正在扩张。它边缘翻卷着熔金与冻银交织的锯齿状光边,内部并非虚空,而是一片……正在坍缩的星图。无数星辰如沙粒般簌簌坠入其中,坠落途中被拉长、扭曲、最终化为一道道细若游丝的惨白色轨迹,汇入裂口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“节点”。那节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这个世界的方向偏移。克里斯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得那种坍缩结构——不是恶魔位面那种粗暴蛮横的能量风暴,而是更高维度的、精密如钟表匠般运作的侵蚀机制。它不吞噬物质,不污染灵魂,它只是……重写规则。把“存在”本身,重新编译成另一种语法。“这是多久前的影像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三十七个标准时。”阿斯塔声音沙哑,“我们跃迁时,它距晶壁仅剩九万三千星距单位。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银白竖瞳映着幽蓝残响,竟似有星尘加速流转,“应该已不足三万。”克里斯沉默。他忽然转身,走向厅侧一座嵌入墙壁的黄铜星盘仪。那仪器表面覆盖着细密刻度与可滑动的黄铜环,中央一颗水晶球正缓缓自转,内部隐约有微光流动。他抬手,指尖并未触碰,只是悬停于水晶球上方三寸,掌心向下,轻轻一压。嗡——水晶球内光晕暴涨,随即骤然内敛,化作一道纤细如针的银线,笔直射向穹顶。银线所及之处,穹顶星轨浮雕瞬间活化,无数金线自行游走、重组,最终在众人头顶投下一片真实星图——并非此世夜空,而是晶壁之外的虚海坐标系。图中标出十二个闪烁红点,其中最亮的一颗,正以惊人的匀速,沿着一条被标为“蚀刻轨迹”的幽蓝曲线,刺向中央那枚象征本世界的、微微搏动的翠绿光核。“蚀刻轨迹……”克里斯喃喃,“它不是在撞,是在……校准。”阿斯塔深深吸气,胸膛起伏:“是。它在寻找‘锚点’。一个能稳定寄生、且不触发晶壁自愈机制的薄弱接口。而我们发现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厅内两侧侍立的宫廷法师,“你们的世界,最近三个月,共发生三十七次微弱晶壁震颤。震源全部指向同一区域——奥姆杜尔西北海岸,黑礁湾。”克里斯猛地回头。黑礁湾。那个被他亲手划入“永久禁航区”的死亡海域。那里海底沉睡着远古泰坦巨兽的骸骨群,其骨骼中渗出的“静默苔藓”,连魔法罗盘都会失灵;那里常年被灰雾笼罩,飞鸟绕行百里,潮汐在此处呈现违背物理法则的逆螺旋状涌动……他曾以为,那只是某种地质异象,或是上古战争遗留的魔力污染。原来,是锚点。“谁最先发现震颤?”他问,语速加快。“不是我们。”阿斯塔摇头,“是蓝焰群岛的月冠城守夜者。她们在修复世界树根系时,察觉到树脉中传来异常的‘共鸣杂音’。循声溯源,最终锁定了黑礁湾——但她们不敢靠近。那里的空间结构,已经开始出现……毛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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