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他省下两天工分换的,一直舍不得揭下来。灶台边,他婆姨正用擀面杖搅和一锅野菜糊糊,听见动静,回头笑了笑,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麦芒。她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——八年前剁猪草时切的,没去医院,拿烧红的镰刀头烫了伤口止血,如今留着紫黑色的疤。“咋了?”她问。杨建义没答,蹲在灶膛前,掏出火镰,“咔嚓”一下,火星溅在干松针上。他盯着那簇越来越旺的火苗,忽然说:“明儿……额去趟镇上。”婆姨搅糊糊的手停了半秒:“买啥?”“买肥皂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给银花洗头发。”——孩子头发里藏着虱子卵,昨儿夜里他借着月光,一根根掐死了十七个。第二天清晨,杨建义天不亮就起了。他翻出箱底那件唯一没补丁的蓝布褂子,用烧酒擦了三遍领口霉斑,在灶膛余烬上烤干。狗蛋蹲在门槛上系鞋带,发现爹的布鞋底换了——不是纳的千层底,是胶皮底,黑亮亮的,像雨后蜗牛爬过的痕迹。“哪来的?”狗蛋仰头。“支书给的。”杨建义把一捆新竹条塞进儿子怀里,“编十个簸箕,中午李书记的车来收。”银花扒着门框探头,小脸洗得发红,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,头皮上还沾着一点肥皂沫。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——昨儿李天明走时悄悄塞进她手心的,笔杆上刻着“海城第一小学”。马山水来叫人时,看见杨建义正蹲在院中石碾子上,用凿子一点点剔除碾盘缝隙里的陈年谷壳。他凿得很慢,每一下都带着试探,仿佛那不是石头,而是某种尚未凝固的承诺。“走!”马山水伸手。杨建义没动,只抬头问:“支书,额家那三亩地……真能换房?”“换!”马山水斩钉截铁,“不止房!李书记说,地不荒着,统一流转给基地种饲草,一亩一年三百块租金,按月打到存折上!”杨建义手指一顿,凿子尖在石缝里卡住,迸出一星白点。他慢慢拔出凿子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有二十年犁地磨出的老茧,有三年扛麻包压出的凹痕,还有昨夜掐虱子时指甲掐进皮肉的月牙形血印。“额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西北风灌进喉咙,带着苦艾草的涩味,“额报名。”话音落地,狗蛋突然跑进屋,抱着个豁口搪瓷盆冲出来。盆里盛着半盆清水,水面浮着几片槐树叶——他昨儿偷摘的,说要学李书记那样,给妹妹洗头时放点“香叶子”。银花咯咯笑着躲,辫梢甩出水珠,在晨光里碎成七种颜色。杨建义望着女儿奔跑时飞扬的发辫,忽然想起李天明昨天摸着狗蛋头顶说的那句:“你们这代人,该把路走直了。”他弯腰,从碾盘缝里抠出一粒早已干瘪的麦粒,放在掌心端详。麦壳皲裂,里面空空如也,却还保持着饱满的弧度。就像这村子,穷得见骨,却始终挺着脊梁。中午,李天明的车队驶出村口时,杨建义站在土坡上没动。他怀里抱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三样东西:银花褪色的红头绳、狗蛋用高粱秆编的小鸟、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——他连夜抄写的《生态移民自愿报名表》。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微潮,墨迹晕开一小片,像朵小小的、倔强的云。车队扬起的黄尘渐渐淡去,远处山坳里,去年栽下的第一批柠条苗正抽出嫩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那些细弱的绿茎扎进贫瘠的黄土,根须向下,再向下,仿佛要把整个西海固的干渴,一寸寸吸进血脉。杨建义没回头。他只是解下腰间的旱烟袋,铜锅里装着今早新割的烟叶,火镰敲击燧石,“嚓”一声脆响,一豆火苗腾起,映亮他眼角新添的细纹。烟雾升腾时,他听见银花在坡下喊:“爹!你看!蝴蝶!”他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一只淡黄色的粉蝶正停在刚冒头的柠条叶尖上,翅膀薄得透光,微微翕动,像一颗随时会飘走的、轻盈的梦。风大了些,吹散烟雾,也吹开了他始终攥在手心的那张报名表。纸角翻飞,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小字,是狗蛋趁他不注意偷偷写上的:**“我要当修机器的,还要给妹妹修好灯,让她写作业不用趴灶台。”**杨建义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不是憨笑,是嘴角真正向上弯起的弧度,牵动了二十年没舒展过的法令纹。他重新把纸折好,塞回怀中,贴近胸口。那里,心跳声很响。很稳。很年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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