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出两千八。这钱没进谁腰包,全在农户存折上躺着。哪笔账,比这本更硬气?”马平贵眼眶发热,低头扒拉碗里米饭,声音闷闷的:“可审计组要的是数字,不是存折。”“那就给他们数字。”李天明从公文包取出一个U盘推过去,“上周我和农业部、财政部联合搞了个试点——把固原灌区所有受益农户的身份证号、地块编号、产量数据、销售记录全部接入国家乡村振兴大数据平台。实时更新,区块链存证,任何人点开就能查。明天订婚宴后,你带这个U盘去找省审计厅王厅长,就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意沉进眼底,“就说李天明托我问一句:他家老爷子,当年在固原当副县长时修的那条马莲渠,现在还在浇地。三十多年没塌,是不是也算‘劳民伤财’?”马平贵猛地抬头,眼底血丝密布,却燃起一团火:“老哥!我这就去!”“慢着。”李天明按住他手腕,“最后一件事——马山水呢?”马平贵笑容一滞,垂下眼:“他……昨天夜里又梦游了。”李天明没意外。去年马山水在工地塌方现场徒手扒了十七个小时废墟,救出三个工人,自己肋骨断了两根,左耳永久性失聪。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建议住院系统治疗。可这孩子死活不肯离开固原,说“渠没通,我躺不下”。“让他回来。”李天明声音不高,却像铁钎凿进水泥地,“今晚就走。宋晓雨备好了药,莹莹的订婚宴上,得有个穿军装的舅舅站在主桌。”马平贵嘴唇翕动,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——这双手丈量过三千公里渠道标高,校准过一百二十八座泵站电机,却始终没学会怎么接住父亲突然坠落的半生。“好。”他哑着嗓子应下,喉结重重一滚,“我……我陪他一起回来。”两人默默吃完了剩下的菜。走出川菜馆时,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胡同青砖墙上,把马平贵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伸到李天明脚边,像一道尚未干涸的渠。回到大宅已是华灯初上。院里张灯结彩,红绸缠着百年枣树,枝头悬着的纸灯笼映得满地暖光。蒋鑫正蹲在廊下教庄妍折千纸鹤,小丫头笨拙地咬着下唇,彩纸在她指间倔强地歪斜——蒋鑫便轻轻覆住她的小手,掌心温热干燥,动作却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纸里栖息的翅膀。“干爹!”庄妍一抬头瞧见李天明,立刻扑过来抱住他大腿,仰起沾着彩纸碎屑的小脸,“你看!鑫姨教我的!她说折满一千只,妈妈就会在天上看见我!”李天明心头一紧,弯腰抱起她,目光却落在蒋鑫低垂的眼睫上。她正把一只折好的千纸鹤轻轻放在庄妍掌心,指尖不经意掠过孩子腕上那串褪色的桃木珠——那是庄薇薇留下的唯一遗物。“嗯,会看见的。”李天明嗓音微哑,把庄妍往上托了托,“妍妍,去帮干妈摆碗筷,鑫姨累了,让她歇会儿。”庄妍脆生生应了,蹬蹬跑进厨房。蒋鑫这才抬眼,朝李天明笑了笑,额角沁着细汗,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。“您回来啦?”她接过李天明脱下的外套,指尖无意碰到他腕表冰凉的金属表带,“马工……他爸爸还好吗?”李天明一怔,随即明白她听到了什么。这孩子耳朵尖得很,连他和马平贵在车里压低声音商量的事,恐怕都漏进了三分。“快好了。”他答得干脆,目光扫过她搁在廊柱上的手——虎口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话筒、捏剧本磨出来的,可小指第二关节处,却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,早已愈合成银白一线。蒋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忽然把那只手缩进袖口,转而从包里取出个红绒布小盒:“今早化妆师帮我贴假睫毛,发现盒子里有样东西……应该是之前剧组道具组误塞进去的。”她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怀表,表面氧化发黑,玻璃蒙尘,但表盖内侧刻着两个模糊小字:蒋鑫。李天明呼吸一顿。“我爸的。”蒋鑫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檐角归巢的燕子,“他走前一周,偷偷塞给我这个。说里头没走时的钟,只有停摆的秒针——因为往后每一分,都得我自己重新上弦。”她指尖抚过冰凉表壳,忽然一笑:“干爹,您说……我上弦的力气,够不够把这表,拧回到1974年那个晒着太阳啃荞麦饼的下午?”院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鸟鸣,接着是整片槐林应和,簌簌声如潮水漫过青瓦。李天明没答话,只抬起手,宽厚手掌稳稳覆在蒋鑫手背上——那温度透过皮肤,一路烫到她腕上那道银白旧疤深处。远处厨房飘来葱油饼焦香,庄妍举着刚出锅的金黄面饼奔出来,芝麻粒簌簌落在红绸上,像撒了一地细碎星辰。蒋鑫慢慢合拢手指,将怀表攥进掌心。铜壳边缘硌着皮肉,微微发烫。这一晚,京城的月亮升得格外早,又格外圆。它静静悬在四合院湛蓝天幕上,清辉遍洒,照见廊下新折的千纸鹤翅膀微颤,照见蒋鑫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,照见李天明按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道银白旧疤——仿佛在丈量一段横跨五十年的沟渠,终于在此刻,悄然贯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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