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清明,第一缕阳光洒在地面上带来的不是暖意,反而是刺骨的冰寒。不大的镇子几乎已经沦为一片废墟,浓烟滚滚,幸存的百姓们要么抱着亲人的尸体在哭嚎,要么麻木地在废墟中翻找家里还值钱的东西。死人终究会成为一堆白骨,但他们的日子还是要接着过的,对于偌大的代北、偌大的燕国来说,谁会在意他们的性命?镇外的小土丘上,厮杀一夜的洛羽疲惫不堪地躺在地上,曹斌递来了水囊:“王爷,喝点吧。”洛羽也不客气,大灌了几口,然后看向废墟中的百姓:“今日若不是曹将军带兵来到,只怕整个镇子都得被屠杀殆尽,连我这条命也保不住啊。”“王爷说笑了,以您的本事想走还不是轻轻松松?只是您心系百姓罢了。”曹斌擦拭着手中带血的弯刀:“这场面我在代北见多了,早就习以为常。山匪流寇四处横行,屠杀镇子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。”语气很平静,给人一种很冷漠的感觉,可他刚才分明又在嘱咐手下军卒,尽力救治百姓。“曹将军在这里多久了?”洛羽回头看向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:“你为何会知道我在这里?”说实话,他对景淮把人安插到代北是很震惊的,此前从未听闻过。“四年了。”曹斌缓缓道来:“当年陛下在宣威道当节度使,对代北之地的利害深有体会。代北四郡就像插在大乾北境的一根刺,若是不把它拔了,早晚会要了咱们的命。当时我只是宣威道一个游击将军,蒙陛下信任,命我潜入代北,蛰伏待机,如果他日时机成熟,或可助朝廷一臂之力,这一待就是四年。四年里我在代北拉起了两三千兵马,也算是有点名声……半个月前陛下来诏,说王爷要从代北走,我算算时间快到了便来接应,这个镇子是王爷的必经之路,没想到恰好撞上。”曹斌缓缓道来,将自己潜入代北四年的经历大概讲了一遍。这位曹将军在代北并不是官军,而是地方势力,代北四郡大大小小的势力无数,名义上都要听超听号令,实则私底下打得不可开交,乱得很。“将军能蒙陛下赏识,定有不凡之处啊。”“王爷谬赞了,属下命好罢了。”曹斌摆摆手:“王爷也知道,宣威道在大乾属于最贫瘠的一道,饥民遍野、流寇横行,末将那个游击将军就是个空头摆设,手下的兵连土匪都打不过。陛下雄才伟略,短短一年间就让宣威道大变了样,末将侥幸替陛下办过几件差使,才能在圣驾面前露脸。”两人聊了一会,听得出曹斌对景淮尊敬有加,看来景淮主政宣威道的时候收获了不少人心。当初大乾内乱,宣威道也是第一个响应景淮起兵的。洛羽上上下下仔细看了曹斌几眼,话锋一转:“将军沙场出身,可身上倒有股文人气,是不是读过很多年的书?”曹斌闻言微微一怔:“王爷好眼力。家里还算有点银子,臣年轻时读过十年书,不敢说满腹经纶吧,墨水确实喝了不少,父亲本想让我进官府谋个差使。但那年秋天,臣随家里的商队外出路过代北。就在离此地不远的另一个镇子,碰上了和昨夜一模一样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山匪劫掠,烧杀奸淫,满地尸骸。我躲在一辆倒翻的大车底下,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把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挑在枪尖上,听着她爹娘撕心裂肺地哭喊。臣当时手无缚鸡之力,只能捂着嘴,不敢出声,连哆嗦都不敢太用力。”洛羽沉默。“那女童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就朝着臣藏身的方向。”曹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、布满老茧的手:“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,代北如此、大乾亦如此,肚子里有再多的墨水也救不了人命,书念得再多也挡不住土匪的刀。臣扔了四书五经,改练刀枪弓马。父亲气得差点跟臣断绝关系,说曹家出了个不肖子孙。”说到这儿,曹斌嘴角浮起一抹苦笑:“可臣不后悔,这些年我在宣威道也算为百姓做了点实事,在代北不敢说保境安民,但至少这方圆百里被臣剿灭的山匪不下二十股。圣贤书上说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。可臣现在觉得,真要想做点事,手里有刀的效果更好。陛下曾经跟我说过,想要和平,得先用刀杀出一个和平盛世,末将极为认同。”洛羽静静看着他,忽然明白景淮为何如此信任此人了。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,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文人。这是一个见过人间最深的恶,却依然选择与之对抗的人。他身上那股儒雅气,不是从书斋里熏出来的,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。“陛下的眼光很好。”洛羽微微一笑:“有将军在代北,陛下定然放心。”曹斌摇头失笑:“王爷谬赞。臣不过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,等将来朝廷收复代北,天下安定,臣还想着解甲归田,重新捡起那些年没读完的书呢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,目光却越过废墟,望向北方。那里,是更广阔的天空。两人沉默许久,最后曹斌起身抱拳:“我让人留下了几匹脚力好的战马,过了代北再走上十几天就能到蓟城,接下来的路只能靠王爷自己了。助王爷马到功成!”“后会有期!”洛羽驻足山丘顶端,目送骑队远去,久久不语。许韦好奇道:“王爷在想什么?”洛羽的眼神中多出一抹古怪之色:“陛下的布局,比我想象的要长远许多啊。”……蓟城大燕国都城墙高达三丈有余,清一色的青石条垒砌,历经百年风雨,石缝间长出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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