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母亲出身江南沈氏，沈家祖训，鲤为逆鳞，不可擅动。”他指尖摩挲簪身，“你幼时因佩此簪，被太子当众折断，说你‘汉骨软弱，连鱼都不敢养活’。后来你重雕此簪，以玄铁为骨，乌木为鳞，表面看仍是旧物，实则坚逾精钢。”尔朱律瞳孔骤然一缩，笑意尽敛，手指悄然蜷紧。洛羽将簪子还回他手中，声音低沉如古井：“我查过你十二岁那年，在国子监讲《孟子》时，驳斥‘君为臣纲’，说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，被御史弹劾‘悖逆无道’，罚抄《孝经》千遍。你抄到第七百遍时，偷偷在页脚写了一句——‘父若不慈，子何以孝？’”风骤然停了。山林死寂。尔朱律喉结上下滑动，良久，才极轻地，点了下头。洛羽不再看他，转向山庄方向，声音恢复冷硬：“寅时三刻，庄内东跨院值夜的护卫会轮换。届时，尔朱屠安插在山庄里的两名亲信管事，会押送一辆蒙布马车从后山小道出庄——车上装的，是今日新收的‘货’。”君墨竹一凛：“您连这个都……”“不是我查的。”洛羽目光幽深，“是他告诉我的。”他抬手指向尔朱律。尔朱律平静接话：“我安插在太子府膳房的厨娘，每旬三次为青崖山庄送‘药膳’。药膳所用紫河车、雪参、鹿茸，皆需新鲜炮制。今晨她亲眼看见，两名管事从山庄地窖抬出一只黑檀木箱，箱角刻有东宫螭纹，锁扣处缠着朱砂浸过的红线——那是太子亲信才能用的‘活锁’，一断即响，响则地窖暗室自启，毒烟喷涌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极轻：“箱子里，装的不是药材。”洛羽接道：“是我娘的旧衣。”君墨竹浑身一震：“您如何确定？”“因为那件衣裳，右袖内衬绣着一朵并蒂莲。”洛羽声音忽然沙哑，“我五岁那年，娘亲手绣的。她说，莲花并蒂，生生不息。”他闭了闭眼，再睁时，寒光凛冽如刀出鞘：“寅时三刻，马车出庄，必经断魂涧。那里有条塌陷的栈道，我已命人连夜在桥墩下凿空，填入火油与硫磺——只需一点火星，整座栈道连同马车，会在三息之内化为飞灰。”尔朱律终于动容：“您不怕烧错人？”“不会错。”洛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，缓缓展开——绢上墨迹淋漓，是一幅女子小像，眉目温婉，眼角微翘，左颊一颗小痣，“这是我娘年轻时的画像。画师当年被太子府的人‘请’去画过一幅，真迹在东宫密档库里。这一幅，是墨冰台用十年时间，从七位曾见过她的老宫人记忆中拼凑而成。”他指尖抚过画像中那颗小痣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：“娘左颊这颗痣，形似柳叶，痣尾分叉，如一柄小钩。青崖山庄昨夜送来的‘药膳’食盒底层，垫着一块粗麻布——布角烧焦处，沾着一点胭脂。我让人取来比对过，胭脂色相、颗粒粗细、残留香气，与我娘惯用的‘醉芙蓉’完全一致。”君墨竹喉头发紧，说不出话。尔朱律凝视那幅小像良久，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，双手奉上：“此玉名为‘抱朴’，取自《老子》‘见素抱朴，少私寡欲’。母妃临终前交予我，说若有一日遇见真正懂‘素’与‘朴’的人，便以此为信。”洛羽接过玉珏，触手温润，玉心隐约可见一道天然金丝，盘曲如龙。“你母妃说得对。”他将玉珏收入怀中，“真正的素，不是不染尘埃；真正的朴，不是不知世故。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，历万劫而守本心。”尔朱律深深一揖，再抬头时，眼底已有水光浮动，却笑得格外清朗：“王爷放心，寅时三刻，断魂涧南岸，会有一队‘山匪’伏击马车。他们穿着乾军溃兵的旧甲，手持郢国制式环首刀——领头之人，是当年被尔朱屠屠城时，唯一逃出室韦部的少年萨满。他胸前刺着整座被焚毁的部落图腾，刀刀都想着剜尔朱屠的肉。”洛羽颔首，不再多言，只抬手一挥。林间阴影骤然翻涌，数十道身影如鬼魅般散开，无声没入山道两侧密林。君墨竹迅速展开一张油布地图，以炭笔疾书数行，卷起塞入竹筒，绑在一只青羽信鸽爪上——信鸽振翅而起，直没云层。洛羽仰首望着那点青影消失的方向，忽然开口：“君墨竹。”“属下在。”“传令玄武军左营，半个时辰后，佯攻太子府西角门。”君墨竹愕然：“此时？！”“对。”洛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，“要让尔朱屠觉得，他所有的眼线、所有的心腹、所有的防备，都在今晚被同一股力量——乾国死士——同时撕开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尔朱律，又落回山庄方向，声音低沉如雷鸣前的闷响：“他越慌，越疑，越想杀人立威……就越不敢动我娘一根头发。”山风忽起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扑向青崖岭。崖上，一盏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，昏黄光晕在山庄朱红大门上明明灭灭，映得门楣上那块“青崖山庄”的匾额，恍如浸了血。此时，山庄地窖深处。烛火昏黄，映着石壁上斑驳水痕。一间密室铁门紧闭，门上铁环锈迹斑斑，却无一丝灰尘——显然常有人出入。室内只有一榻、一几、一灯。榻上卧着一位素衣妇人，鬓发微霜，面容清癯，左手腕系着一根褪色红绳，绳结打得极巧，是江南女儿家惯用的“连理 knot”。她忽然睁开眼。烛火在她瞳中跳动，映出一点极亮的光，仿佛深潭底蛰伏十年的星火，此刻终于浮出水面。她慢慢抬起右手，指尖蘸了蘸唇边干涸的血迹，在身下青砖上，缓缓写下两个字：羽儿。笔画歪斜，却力透砖面。写罢，她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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