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烈三年，秋燕国境内。夜幕缓缓降临，山林中接连亮起了不少篝火，火光在呼呼作响的晚风中不断飘动，努力驱散着四周夜色，一支上百人的运粮队正在这里落脚。“真冷啊，这才九月，他娘的，什么鬼天气。”许韦使劲地搓了搓手，又往火里扔了一把木柴，火堆烧得更旺了些。他还把这里当成陇西呢，只穿了一件内搭外加个大褂，鬼知道燕国的九月这么冷。石头在旁边乐呵呵地说道：“穿多了不就不冷了？许哥你还是穿太少。”“让你多......青崖山庄的轮廓在浓雾中渐渐清晰，如一头蛰伏于山脊的巨兽，黑瓦灰墙被夜色浸透，唯有几扇窗棂透出微弱烛光，在雾气里晕开模糊的黄斑。山风骤然紧了，卷起枯叶与碎石，撞在山庄外围的夯土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那声音竟似应和着某种节奏——三短一长，再三短一长。王刺耳尖一动，倏然抬手。身后二百墨影齐齐顿步，足下落叶未颤半分。他们早已不是寻常死士，而是墨冰台十年淬炼出的刃：左袖藏弩，右腕缚钩，腰间软剑不出鞘已寒气逼人，靴底暗嵌鹿皮，踏地无声如猫行雪原。“听到了？”洛羽立于坡上，玄色大氅被风掀开一角，露出内里银线绣就的麒麟暗纹，“那是巡哨换防的梆子。酉时三刻，庄门将开——送菜的车队该到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山脚传来辘辘车声。两辆蒙布驴车自雾中驶出，车辙压得泥路吱呀作响，赶车人裹着厚袄，呵出白气，鞭梢懒洋洋垂着，显然对这夜路早已熟稔。可就在车轮碾过第三块青石时，为首驴子忽然嘶鸣一声，前蹄高扬，车身猛地一斜！“不好！”车夫惊叫未出口，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。他扑通栽倒，脖颈喷出的血雾尚未散开，第二辆车上两名车夫亦同时软倒——一人眉心钉着半截柳叶镖，另一人后颈插着寸许长的毒针，针尾犹带蓝光。墨影动了。不是冲向车辆，而是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洇开：三十人伏低身形，借着山岩凸起与灌木掩护，无声攀上左侧峭壁；四十人散入右侧密林，身影在雾中明灭数次，便再难寻踪；余者一百三十人，则如潮水般漫过山道，直扑庄门。此时庄门果然洞开。两名守卒提灯而出，骂骂咧咧地踢了踢翻倒的驴车：“晦气！又碰上瘸腿牲口！”话音未落，灯影晃动间，一道黑影自门楣横梁倒挂而下，手中细索如灵蛇缠颈，只一绞，二人喉骨碎裂之声清脆如竹折。门内甬道霎时亮起火把。然而火光刚腾起三尺，便被数十枚铜钱击中灯芯，“嗤嗤”连响，火星四溅，整条甬道重陷幽暗。紧接着是铁器相击的锐响——墨影已与闻讯冲出的庄丁短兵相接。没有喊杀，只有刀刃刮过骨头的滞涩声、钝器砸进胸腔的闷响、以及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。血迅速在青砖地上蔓延，黏稠发亮，映着远处山巅残月，泛出诡异的靛青。洛羽并未入庄。他站在半山腰一棵虬松之下，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尸体衣襟里取出的铜牌。牌面阴刻“东宫卫率·青崖别署”八字，背面则是一道细微划痕——与半月前蓟城东市布庄掌柜交予君墨竹的那枚残牌纹路完全吻合。那掌柜临终前咬断自己舌尖，用血在掌心画了个歪斜的“囚”字，又指了指西南方。“娘亲确在此处。”洛羽将铜牌攥紧，掌心被棱角割破，渗出血丝混着冷汗，“传令，活要见人，死……也要确认尸首。”命令尚未出口，山庄深处忽起一阵骚动。不是打斗声，而是瓷器碎裂的脆响，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呜咽，断断续续，却像钝刀割着耳膜。那声音洛羽听过——幼时母亲教他临《兰亭序》，窗外雨打芭蕉，她便是这般轻声哼着江南小调，尾音微颤，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温柔。他瞳孔骤缩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。山庄正院比想象中更窄。三进院落皆以黑石铺地，廊柱漆成暗红，檐角悬着青铜风铃，此刻却无一丝声响——所有铃舌皆被细线缠死。墨影已肃清前两进，第三进垂花门紧闭，门缝下渗出一线暗红，非血，而是朱砂混着桐油调制的封蜡——此乃燕国皇室秘制，专用于囚禁宗室重犯的“缄口槛”。门内传来一声冷笑：“谁给你的胆子，闯东宫禁地？”声起处，垂花门豁然洞开。门后并非守卫，而是三名身着素麻深衣的中年男子，广袖垂地，发髻用乌木簪挽着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却冷如寒潭。居中者左手执一柄玉尺，右手捏着半张写满朱批的绢纸；左侧那人指尖夹着三枚银针，针尖泛着幽蓝；右侧者膝上横放一架七弦琴，琴徽为白玉所制，此刻却有两枚崩裂，断弦犹在微微震颤。“墨冰台的‘三绝’？”王刺按剑上前，声音绷如弓弦，“玉尺判生死，银针锁经脉，素琴断心魂……尔朱屠竟把你们这等人物，派来守一个妇人？”“妇人？”执玉尺者缓步踏出，袍袖拂过门槛，竟带起一阵腥风，“她若只是妇人，太子殿下何须亲自来此三次？又何须命我等以‘噤声阵’日夜压制其真气，使其连呼救都成奢望？”洛羽目光如电扫过三人腰间——无佩刀，无暗器囊，唯有一枚青玉蝉佩，蝉翼薄如蝉翼，翅纹纤毫毕现。他心头一凛：青玉蝉，燕国前朝司礼监镇魂使信物！此职早已废止百年，只因当年末代司礼监以秘术操控宗室心智，致三皇子疯癫弑父，遂被尔朱氏先祖诛杀殆尽，玉蝉亦成禁物。“尔朱屠……在炼‘傀儡术’？”洛羽一字一顿，嗓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铁砧。三绝使者脸色齐变。执玉尺者眼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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