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夷陵城外的江边上。夷陵轮船局，得到了张文弼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后，很快建立起来。朝廷要设立江河通政署的消息，已经通过报纸传遍了整个大明。江河通政署成立，招商能在黄河长江上自由...东宫暖阁里炭火微红，映得朱翊钧额角沁出细汗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将那份《吏员廉租章程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指尖在“考绩置换”四字上反复摩挲，像摸着一枚尚带余温的铜钱。窗外雪光透进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青色的方格，他忽然抬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苏师傅，若有人弹劾你‘收买胥吏、动摇纲常’，该当如何？”苏泽正用银簪拨着炭盆里的灰，闻言抬眼，火光在他瞳底跳了一下：“殿下，弹劾臣的折子，今日午后便能堆满通政司门房。”朱翊钧一怔。“吏部掣签案刚结，马连城伏法，抄没赃银七千二百两——这笔钱，户部账上写着‘待充国库’，可昨夜冯保公公亲笔批红：‘暂存内承运库，以备东宫急用’。”苏泽将银簪搁回砚池边，声音平缓如叙家常，“殿下可知，这七千二百两银子，够盖三栋吏员楼，还能余下三百两，在每栋楼下修一座公厕。”炭火噼啪一声爆开，朱翊钧喉结滚动：“父皇……早知此事？”“陛下病中犹理万机，岂会不知？”苏泽从袖中抽出一封未拆的密札，火漆印是内廷特制的云纹，“这是张诚今晨自司礼监带回的，陛下亲批八字：‘事权归一，恩出自上。’”朱翊钧双手接过密札，指尖触到火漆上未干的暗痕——那不是蜡，是掺了松脂与朱砂的御用封泥，温热未散。他突然想起幼时被母妃按在香案前背《孝经》，李氏枯瘦的手指掐着他后颈，一字一句：“天家恩典，要让人跪着接，站着谢，躺着记一辈子。”他猛地攥紧密札，纸角刺进掌心。苏泽却已起身，走到东墙多宝格前，取下一只青瓷小罐。罐身素净无纹，掀盖时飘出淡淡檀香与陈墨气。他倒出三枚铜钱，置于案头朱砂砚中——那是三枚嘉靖通宝，钱文“嘉靖”二字被磨得模糊，唯有“通宝”二字锋棱毕现。“殿下请看。”苏泽拈起一枚，铜钱边缘映着炭火，泛出冷硬青光，“嘉靖朝初年，京师吏员月俸二石四斗，折银不足三钱。至隆庆五年，漕粮折色，实发薪俸只剩一石六斗——可米价涨了三成，房租涨了五倍。”他将铜钱轻轻推至朱翊钧手边，“这钱上‘通宝’二字，本意是天下流通之宝。可如今吏员捧着它，买不起半斗新米，租不起一椽陋室，它还是宝么？”朱翊钧盯着铜钱上被岁月磨钝的棱角，忽然问：“苏师傅，若这铜钱锈了呢？”“那就刮掉锈，再镀一层金。”苏泽目光灼灼，“可镀金之前，得先擦干净上面的泥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三声轻叩。张鲸亲自掀帘而入，手中托着个紫檀匣子，匣盖微启，露出半截明黄绫袱——那是内阁呈送的《八科考簿试行章程》。张鲸将匣子放在案角，垂首道：“内阁急呈，高阁老手谕：‘请殿下即刻圈阅，明日午前发往六科。’”朱翊钧尚未开口，苏泽已伸手按住匣盖：“张公公稍候。”他转向太子，声音沉如古井：“殿下，考簿章程里‘八科稽查时限’一条，写的是‘三日之内须报驻部御史备案’，可吏部昨日递来的文书，光是誊录名册就用了七日。您说，这七日里，那些该查的账本，是不是早被烧成了灰？”朱翊钧霍然起身，抓起匣中奏疏翻到末页——果然，在“稽查时限”条款旁，有一行朱批小字：“此限过苛，宜宽为五日。”落款是高拱私印。暖阁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坠地的微响。张鲸眼皮都没抬一下，仿佛那朱批与他毫无干系。朱翊钧却盯着那行字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明白了父皇密札里“事权归一”的深意——高拱想把稽查权捏在自己手里，用宽限换时间，好让各部把烂账抹平；可父皇偏要借自己之手，把这权柄劈开一道口子，让驻部御史插进去，再由苏师傅用吏员住房这把钥匙，把整个官僚机器的锈蚀关节一寸寸撬松。“苏师傅。”朱翊钧将奏疏重重按在案上，声音发紧，“儿臣要改这个朱批。”“改不得。”苏泽摇头，竟伸手抽走奏疏，就着炭火将那页“五日宽限”烧成灰烬，“殿下若改，便是与高阁老正面相争。可今日朝会上，您刚赏了他‘少师’衔，转头就削他权限，群臣怎么看？”朱翊钧急道：“那便任由他们拖？”“不。”苏泽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折子，封面墨迹未干，“臣已拟好《吏员廉租章程》附片，题头写着：‘为严稽查之实，先固办事之基。查六部九卿衙门，凡吏员居所不安者，其办公必懈怠；居所苟且者，其操守必隳堕。今拟建吏员专楼，凡租住者，须于每月初五，持驻部御史签押之《勤勉凭证》，方得续租。’”朱翊钧瞳孔骤缩：“您这是……拿住房卡他们的脖子？”“正是。”苏泽指尖点向折子末尾，“殿下请看，驻部御史签押《勤勉凭证》之权，臣特意写了‘须亲验吏员当月所办公文原件，并核对考簿登记事项’。高阁老宽限五日？那好，驻部御史就拿着这份折子，挨个衙门蹲守——谁家文书晚交一日，谁家吏员就少领一日租金补贴。”炭火又是一爆，火星溅上青砖，倏忽熄灭。朱翊钧忽然笑出声，笑声清越如击玉：“妙！这哪是建楼，分明是给六部九卿衙门钉了三千颗铆钉！”他一把抓起朱笔，在苏泽递来的折子上龙飞凤舞写下“准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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