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之上。”恰在此时，值房外传来清越通报声：“启禀殿下，内阁高阁老、雷阁老、张阁老，吏部杨尚书、户部王国光侍郎、都察院江左雅副都御史，奉召觐见。”朱翊钧整衣敛容，目视苏泽。苏泽退后半步，垂首静立于阴影之中，只余袖角一痕玄色，在暖阁微光里沉静如墨。殿门豁然洞开，寒风裹挟雪沫扑入，却未扰动案上三份文书分毫——它们静静摊开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高拱步履如风，目光如电，进门便扫过案头，眉峰微蹙；雷礼缓步跟进，视线掠过苏泽身影，颔首致意；张居正却在门槛处稍顿，袍袖轻拂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三份并列文书，最后停驻于太子脸上，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杨思忠趋前半步，双手捧上一本硬壳册子：“启禀殿下，吏部已据海瑞和条陈，连夜拟就《考功司吏员考绩新规（试行）》，凡十年无劣迹、五年考绩优等者，准予申报吏员楼首批配租资格。”王国光接口道：“户部核算已毕，三衙建楼所需银两，可自殷正茂案罚没银中支取三成，余款由工部以工代赈，招募京师失业匠户承建，既省帑金，又安民生。”江左雅最后一个步入，素来冷峻的面上竟有松动之色，躬身奏道：“都察院已发文各道，严查近五年考功司、文选司、稽勋司卷宗流转，凡有涂改、遗失、迟延归档者，无论官吏，一律停职待勘。”朱翊钧静静听着，待众人奏毕，方徐徐开口：“诸卿所议，甚合孤意。唯有一事——”他指尖轻点海瑞和那份条陈，“此议虽由老吏所献，然其心纯、其策实、其志坚。孤以为，当破例擢升海瑞和为考功司司务，秩正八品，仍掌考绩文案，专司吏员楼配租之核验。”满堂寂静。高拱眸光骤亮，张居正捻须的手指一顿，杨思忠下意识抬头，欲言又止。太子却已起身，取过朱笔，在那份《分权建楼试行章程》首页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大字：**“权分于部，责归于吏，恩出于公，威立于法。”**墨迹未干，他掷笔于案，声如金石：“即日起，三衙建楼，百日之内，务必见屋、见人、见榜。孤不看奏疏，只看榜文——榜上每多一名吏员姓名，便是诸卿为大明添一分筋骨；榜上每少一名污吏，便是朝廷削去一分痈疽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于张居正脸上：“张阁老，您素来谨慎，此番可愿领旨，督办章程落地？”张居正缓缓出列，撩袍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臣……谨遵谕旨。”风雪叩窗，簌簌如鼓。苏泽立于光影交界处，看着张居正伏地的脊背，看着高拱眼中跃动的火苗，看着江左雅紧握的拳头，看着杨思忠袖口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他知道，这一局棋，黑子已悄然落定。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次日清晨，吏部衙门前。一面新漆木榜高悬于照壁之上，朱砂题头四个大字：“吏员楼配租公示”。榜文下方，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六个名字：吏部十五人、户部十一人、顺天府十人。每人名下皆注有职衔、工龄、近三年考绩等第、家产核查结果，末尾一行小楷格外醒目：“经驻部御史邵羽波、考功司司务海瑞和双重核验无误。”最末一行，却是手书墨迹，力透纸背：**“凡榜上有名者，自正月十五起，携户帖、身契、考绩册至工部营缮所，择房、签约、纳首年租金——三银元整。”**围观百姓踮脚诵读，议论声嗡嗡如沸。“瞧见没？那王铁嘴，原先在户部抄税单的，二十年没升过一级，如今竟能租楼！”“嘿，顺天府那个赵瘸子，腿脚不便，每日扛着账册爬三楼，去年还被主事踢过一脚……这回也上了榜！”“嘘！你懂什么？那赵瘸子管着库房钥匙十五年，账目一厘不差！上回殷正茂案的亏空账，就是他夜里摸黑对出来的！”人群忽然骚动。一辆青布小轿停在衙门前，轿帘掀开，走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，青布直裰洗得发白，腰杆却挺得笔直。他未看榜文，只朝衙门深处深深一揖，转身离去时，袖口露出半截竹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，全是蝇头小楷。有人眼尖，认出那是海瑞和。他并未穿新制的八品绯袍，依旧一身旧吏服色，却比任何蟒袍玉带更令人屏息。榜文之下，不知何人悄悄塞进一张黄纸，上面只画了一座青瓦小楼，楼顶悬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御史铜印。风过处，纸页翻飞，墨迹未干的“权分于部，责归于吏，恩出于公，威立于法”十二字，在初春微光里，铮铮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