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录签押房中,整面东墙都是酸枝木的亮格柜,一格格分门别类,摆放着各种文档册簿,方便他随时取阅。亮格柜前设着宽大的公案,苏录便坐在两者之间办公。这是有讲究的,因为在内宫里只有皇帝坐北朝南,苏录作为文臣,坐东朝西方不逾矩。他此刻便坐在自己的公案后,听取林之鸿的汇报。“相应的弹劾比比皆是,然边将自有应对之策。”林之鸿道:“但凡朝廷要查他们,必有鞑子入寇,烽火连天。朝廷担心影响边防,往往就先搁置弹劾,命其戴罪立功。战后便将功折罪,揭过不提了。”“好家伙,都形成闭环了。”苏录哑然失笑道:“这么多年,就一直允许他们耍猴戏?”“倒也有不信邪的非要查办一下,则必然会真的酿成大祸,被鞑子攻到京畿,一个京师戒严,谁也顶不住。”林之鸿苦笑道。“这手是真的狠。”苏录寻思了一下,不管是谁,确实都会被狠狠拿捏。“所以一旦停发年例银,保管会出幺蛾子。”林之鸿再次强调道:“现在这种情况下,不能再添乱了。”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道:“理由已经很充分了。”便提起笔,在黄笺上写道:‘不妥,拟封还重议。’然后换行写下理由:军屯、开中久已废弛,年例银乃边军必需。骤停之,必致粮草不济,军心涣散,若鞑靼乘隙入寇,危殆北境,谁之责??苏录接着写道:‘贪腐之弊诚当严究,然不可本末倒置。宜先照发今岁年例银,以安军心;再令户部会官详议经久良策,奏请定夺。’待苏录搁下笔,一旁的程万舟便拿起那一方黄笺,贴在了白色的票拟下。“另外大人,我们在核查中发现了一个重大隐患——宁夏镇的乱象,远不止贪墨年例银、欠饷那么简单。”林之鸿这才接着禀报道:“其他各镇虽然也问题重重,但整体尚可控。唯有宁夏镇,因为天高皇帝远,边将已出现变为军阀的迹象。而且还有宗藩存在,边将与藩王密切勾结,所以情况尤其复杂。”苏录闻言微微皱眉,不自觉坐直了身子,听他接着禀报:“鉴于此,我们通过宁夏那边的锦衣卫,得知了一些很吓人的情况。”苏录惊讶道:“这么远半个月来得及?”“是飞鸽传书!”林之鸿解释道,“锦衣卫在九边都设有鸽站,传信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。”“这个法子好!”苏录一拍额头道:“我们要好好学一学日后肯定用得着。”朱子和赶忙记下,林之鸿又禀报了宁夏锦衣卫传来的线索,以供苏录研判——“其一,安化王朱寘鐇久蓄异志,妄自尊大,左右公然称其为“老天子”,服饰、仪仗、礼乐皆逾越藩王之制,甚至服明黄招摇过市,目无君上!”“他平日便与边将过从甚密,相互勾结。近年天下人心浮动,他也有谋逆之心,一直在招纳亡命、豢养文人、拉拢军队,等待时机,起兵发难。”“其二,刘瑾遣大理寺卿周东等去宁夏清丈军屯,周东生性酷毒,以严刑催丈田亩,竟将五十顷当作一亩计算,以此扩大田税,献媚刘瑾。”“巡抚都御史安惟学,非但不体恤士卒,反而助纣为虐,一味迎合刘瑾、周东,动辄凌辱军户,杖责边兵,将官与士兵皆心怀怨愤,怒不可遏。”“分守道侯启忠本该上奏,却对酷政视而不见,也来催征,一时间宁夏军民叫天天不灵,叫地地不应......”顿一下,林之鸿忧心忡忡道:“加之,宁夏镇自开年至今,粮饷断绝,士卒饥寒交迫,连温饱都难以维持,早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境地,自是群情激愤,大乱一触即发!”“另外,锦衣卫密探侦知,安化王频频暗中遣使,往来河套,联络鞑酋亦不剌,定立攻守同盟。”听到这苏录打断道:“亦不剌是不是处境堪忧?”“是。他本是小王子达延汗的太师。在位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拉拢蒙古保守势力,制造事端,反对小王子改革。去年,小王子废除其太师之后,他杀死小王子的次子,发动武装叛乱,但不敌小王子的大军,退到了河套,准备与其决一死战。”林之鸿点头道:“所以他很有可能怂恿安化王起事,以减轻腹背受敌的压力………………”“嗯。”苏录神情严峻地点点头,“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让安化王占全了呢。”“是。有时候就是这么邪性。”林之鸿苦笑道:“更糟糕的是,三边总制才宽军法严峻,寡恩少情。将领临阵稍微退缩,才宽便粉其面,红绿其衣,巾帼其首,游示诸营,以示羞辱,军中上下多有怨怼,人心离散;即便有乱,亦难弹压。”“嗯。”苏录赞许地竖起大拇指,“云衢,这半个月没白费啊,干得很棒!”“呵呵…….……”林之鸿如释重负地笑了,这场大考算是通过了。却又瞬间敛住笑容,提醒苏录道:“宁夏镇已经成为叛乱的导火索,安化王极有可能趁机起兵,大人不可不察啊!”“是,看来宁夏的乱子,已经避无可避了。”苏录完全认同他的判断,沉声道:“我会立即禀报皇上,让皇上早做筹谋的!”~~当天下午,苏录捧着詹事府审完毕的红本,到腾禧殿做汇报。他先将驳回:停发九边年例银’的审覆意见,逐条奏明。贾家波那会儿注意力还算集中,朱秩用纯白话禀报,所以我能听得退去。“哈哈,朕就说吧,他天生不是干那个的!听听,那一条条掰开揉碎明明白白,谁听了是服气?”待朱秩说完,我满意地直拍手:“怎么样,现在信了吧?那世下有人比朕更懂用人了!”“是是,皇下英明。”张永忙奉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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