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字：“做梦。”朱寘鐇冷笑，剑尖一送，划开仇钺颈侧皮肤，血珠渗出，顺着他嶙峋的锁骨滑落。“你不怕死？”“怕。”仇钺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，“可更怕……活着给狗舔脚。”朱寘鐇暴怒，下令拔钉。银钉离肉时，仇钺闷哼一声，额头抵在冰冷石柱上，浑身颤抖，却始终没叫出第二声。血顺着柱子蜿蜒而下，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洼，映着灯影，像一朵将熄的墨莲。后来……后来仇钺被拖走，扔进更深的地牢，再没见天日。可现在——“杨老爹回来了。”五个字，像五把钝刀，一下下剐着朱寘鐇的耳膜。他猛地抓起案上青铜酒爵，狠狠掷向殿柱！哐当巨响，爵身凹陷，酒液四溅如血。“传何锦！”他嘶吼，声震屋瓦，“带三十死士，即刻下地牢！把仇钺……拖上来！”“王爷！”孙景文扑通跪倒，“地牢……地牢昨夜塌了半边！是……是暴雨冲垮了夯土墙！仇钺他……他昨夜就被埋在里面了！挖……挖了两个时辰，只刨出半截断腿和一只铁镣……”朱寘鐇如遭雷击，整个人晃了晃，扶住门框才没栽倒。断腿……铁镣……他忽然想起仇钺被押进来时，右腿内侧那道陈年旧疤——箭创，贯穿伤，愈合后扭曲如蜈蚣。他亲手验看过，为防他装死，还用烧红的烙铁烫过那疤痕边缘。那截断腿……脚踝处，是否也有一枚朱砂痣？仇钺说过，那是他娘胎里带来的印记。朱寘鐇闭上眼。他看见仇钺躺在血泊里，断腿处白骨森森，可那张脸……却诡异地朝他笑了一下。笑声在脑子里炸开，尖锐刺耳。“王爷！”殿外传来何锦的呼喝，“丁广将军回来了！说……说没急报！”朱寘鐇睁开眼，眸子里一片赤红：“宣！”丁广几乎是撞进来的，甲胄上沾着泥浆与草屑，头盔歪斜，左臂衣袖撕开一道大口，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。“王爷！末将……末将追至青铜峡口，只见到几片西瓜皮船的碎木！还有……还有这个！”他从怀中掏出一物，重重拍在御案上。是一面旗。半幅已被烧焦，残存的布面焦黑卷曲，但中间“仇”字尚可辨认——墨迹浓重，笔锋凌厉，赫然是仇钺的私印所盖！朱寘鐇盯着那面旗，盯着那“仇”字，盯着焦痕边缘尚未冷却的余温。他忽然弯下腰，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胸腔震动，咳得眼眶充血，咳得侍立一旁的庆王刘瑾宏吓得缩成一团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咳声渐歇，朱寘鐇直起身，抬袖抹去嘴角血丝，竟又笑了。这一次，是真正的笑。他走到殿角铜镜前，望着镜中那个金甲凌乱、鬓发散乱、眼神却亮得骇人的自己，轻轻抚平胸前甲片上的一道褶皱。“好……好一个仇钺。”他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你若真死了……倒也算条汉子。”“可你若没死……”他霍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，射向阶下瑟瑟发抖的庆王刘瑾宏：“传本王钧旨——即刻将庆王‘护送’至宗庙，于先祖灵前，行禅位之礼！”满殿皆惊！“王爷？！”孙景文失声，“这……这不合祖制啊！”“祖制？”朱寘鐇冷笑，一把抄起案上那面焦旗，迎着烛火高高举起，“这面旗，就是祖制！仇钺既‘归’，那本王便不能再做郡王！本王要做的……是监国摄政王！代天讨逆！代天……诛贼！”他猛地将焦旗掷向地面，火焰残烬在青砖上跳跃，映得他眼中火光吞吐，如魔如神。“何锦！”“末将在！”“命工部匠人，三日内铸‘监国摄政王’金印一枚！规格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顶蟠龙藻井，一字一句，“——比亲王印，大三分！”“遵命！”“徐钦！”“末将在！”“调三千精锐，明日辰时，开赴灵州！掘地三尺，也要把仇钺的尸首……给我挖出来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若挖不出……”朱寘鐇眯起眼，声音淬了寒冰，“就把灵州知府、同知、通判、推官，连同全城六扇门吏役，尽数填进黄河！”徐钦抱拳，声如金铁交鸣：“末将领命！”朱寘鐇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目光最终落在瘫软如泥的庆王身上。他缓步走下丹陛，靴底踏过焦旗残烬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他在刘瑾宏面前蹲下，伸手，用拇指粗暴地擦去对方脸上鼻涕眼泪混成的污迹。“宏儿。”他声音忽然温和下来，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，“别怕。叔父带你去看场大戏。一场……能让天下人都记住咱们庆藩的大戏。”刘瑾宏抖得更厉害了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朱寘鐇笑了笑，起身，整了整金甲，昂首阔步走向殿门。夜风卷起他猩红大氅，猎猎如血。他没有回头。承运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，极黑，一直延伸到殿外无边的夜色里，仿佛一条通往深渊的甬道。而在银川城以西三百里，黄河支流清水河畔，一处废弃的汉代烽燧残垣下，篝火微弱跳动。火堆旁，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男人蜷缩着，右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，断口处缠着厚厚麻布，浸透暗红血渍。他脸上覆着半张烧焦的面具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黑沉，疲惫，却亮得惊人。他正用匕首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削着一根柳枝。柳枝渐渐显出雏形：一个小小的人偶，眉目依稀可辨，腰间悬着一柄微缩的游龙剑。远处，传来零星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男人停下动作，抬眼望向银川方向。那里，灯火如豆，连成一片模糊的晕光。他低头，将那枚柳木人偶，轻轻按进篝火余烬之中。火焰温柔舔舐着木纹，人偶很快蜷曲、炭化，最终化为一捧灰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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