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三,衡山县

    官军营寨已经被环形长壕围困半月有余,最初几日营中尚能维持基本的秩序,熊文灿严令各营节省口粮,加强巡哨,甚至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突围,试图在看似漫长的壕沟防线上找出薄弱点。

    然而义军的防御严密壕沟深阔,土墙后的守军轮换不休戒备森严,每次尝试都只留下一地尸体带来更加低迷的士气。

    更令人绝望的是对面贼军的从容,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粮草不济的迹象,反而在壕沟后方建起了更多规整的营垒,运送物资的车马络绎不绝,甚至能听到他们营中操练的号角与伙食飘香。

    这当然不是衡州等地真有吃不完的粮米,而是坐镇后方的宋献策施展手段,以高于市价数倍的价格,从湖广各地尚在朝廷控制下的州县豪绅手中购粮,那些豪绅可不管粮食卖给谁,真金白银面前,通贼的罪名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利润诱人。

    同时,在义军控制区内,也以高价收购、支援前线的名义,从百姓手中换得了大量存粮,双管齐下竟真的支撑起了前线三万大军两月之需。

    相形之下,官军营中存粮日蹙,从最初还能吃个半饱,到如今每人每日只有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,军官们的小灶也早已停歇。

    火药早在几日前就已告罄,炮手们或坐或躺在炮车旁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饥饿、寒冷、无望,营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,抱怨、猜忌、对上官的怨恨与日俱增,军纪在生存本能面前,变得脆弱不堪。

    祖大乐焦躁地在自己的营帐内踱步,这位副总兵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与矜持,他刚去大帐参加了又一次毫无结果的军议,熊文灿除了重复固守待变、节省粮草的老生常谈,拿不出任何办法。

    陈睿谟那厮除了唉声叹气,便是暗自垂泪,尹先民等将也是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待变,变个鸟!”

    祖大乐一脚踢翻脚边的木凳,“再守下去,不是饿死,就是被流寇灭了。”

    他心中盘算,营中马匹虽然也饿得瘦骨嶙峋,但还有数百匹战马喂着粮食,加上他带来的数百匹战马合计七百多匹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溜了。

    一个逃跑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、膨胀。

    是夜,月黑风高朔风凛冽,正是杀人之夜,也是逃亡的机会。

    子时前后,祖大乐秘密召集了麾下的一百家丁和二百辽兵老卒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,营里什么情形你们都清楚,熊部院没了主意,陈抚院是个废物,再守下去大家一块儿玩完,咱们辽东爷们儿,不能憋屈死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马厩里还有马,别的营的、咱们营的,能凑出七百来匹还算能跑的,咱们一人双马,趁现在营里还没完全乱去抢了马,冲出去!”

    “协台,外面那壕沟怎么办”

    “壕沟有深浅,有预设的通道口,贼军也要进出,咱们就挑看起来新挖不久、土墙矮的地方,集中所有马力,硬闯!

    “第一道壕沟闯过去,直奔第二道,只要速度快,趁着贼军没反应过来就有机会,闯不过去也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
    “愿随协台!”

    关宁军的行动很迅速,祖大乐亲率家丁,直扑营中几处集中存放马匹的区域,其中包括尹先民部和其他营的马厩,看守马匹的军士惊觉,刚要喝问便被雪亮的马刀砍倒,抢夺马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其他营区。

    “有人抢马!”

    “辽兵抢马要跑啦!”

    惊慌的呼喊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恐慌与愤怒!

    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在这一刻断裂了,不知是谁先动了手,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粮食、财物,乃至一口干净的水,更为了那被视为最后生路的马匹,营中军士开始互相攻击。

    军官们试图弹压,却被红了眼的军士淹没,火光在营寨各处零星燃起,迅速连成一片,映照着无数扭曲厮杀的人影,怒骂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火铳走火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可怕的营啸,军队在极端压力下彻底失控了。

    “贼军杀进来了!”

    有的呼喊添油加醋,让混乱进一步升级。

    环形长壕之外,义军的望楼上,值夜的哨兵首先发现了官军营寨内的异常火光和冲天而起的喧嚣。

    “大帅,官军营寨内火光四起,杀声震天,似有大乱。”

    刘处直最近一直是和衣而卧,闻报立刻登上最高的了望塔,只见被长壕围困的官军营区中,火光处处人影幢幢,混乱的声浪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隐听到。

    潘独鳌说道:“大帅,时机到了,定是官军粮尽计穷内讧生乱,甚至可能是营啸。”

    刘处直当机立断:“传令,全军备战!所有火把灯笼尽数点燃,各镇按预定方案,从预留通道出击,四面合围,直捣官军营寨,马世耀、郭世征,骑兵预备,待步兵打开缺口后迅速突入,扩大战果,追歼溃敌,告诉所有弟兄活捉熊文灿、祖宽者、祖大乐者重赏!”

    “咚!咚!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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