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令突然胸口剧痛,低头,一支雕翎箭已贯入铠甲,入肉三寸。

    “协台!”

    中军官扶住他,张令嘴唇颤动,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,他低头看那箭,箭杆黝黑粗长,翎羽雪白。

    他想起年轻时在达州山中见过一只白额大虫,百步外一箭贯喉,那时他二十三岁,以为自己将来必成一代名将。

    “协台中箭了,协台中箭了!”

    寨墙上,川兵亲眼看见主将倒地,鲜血从黑甲缝隙涌出,瞬间浸透战袍,有人还在发愣,有人已经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寨下跑。

    “不许跑,守住!”众军官拔刀,砍翻一个逃兵。

    军士们得知秦良玉三万大军一军覆没,又亲眼看见自家主将被一箭穿胸这仗还怎么打?

    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
    最先逃的不是当兵的而是一个把总,他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军士从东侧小门冲了出去,紧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溃逃瞬间蔓延全寨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,寨门开了,冲啊!”

    申时正,黄柏垭营寨全面易手。

    川兵五千人,战死八百,被俘两千余,余者溃散山林,张令尸身被家丁抢出寨后带走了。

    义军两日之内,连破秦良玉、张令两部,毙伤俘官军三万五千有余,四川官军再也无力进剿夔东了。

    此战缴获鸟铳八百支,弓箭两千张,刀枪三千余件,火药三十石,粮草一千石,旗帜甲仗无算,最令刘能奇意外的是,张令营中还搜出尚未发下的饷银一万二千两。

    他下令全部分了,阵亡的每家抚恤加倍,带伤弟兄每人赏银三两,参战弟兄每人赏银二两。”

    万县,四川巡抚行辕。

    邵捷春接到败报时,正与幕僚商议粮草调运,他展开军报,看到了秦良玉仅以身免张令阵亡,三万余官兵尽没,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随即不停的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“抚院,抚院!”幕僚慌忙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邵捷春摆手示意无事,他盯着那份军报,喃喃说道:“一朝尽丧啊。”

    他可没有那杨嗣昌那份圣眷,这次不被砍头也得被罢官了。

    现在罗尚文那五千人,是四川最后一点机动兵力,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打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传令罗总镇从万县撤退吧,撤回保宁府吧,夔东暂时不打了了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秦良玉来了。

    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风尘仆仆,白发散乱,她进得行辕推开来扶的卫兵,径直走到邵捷春面前,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秦良玉拜见抚院大人。”

    邵捷春连忙扶起:“秦都督折杀本院了。快请起,快请起。”

    秦良玉不起:“抚院,末将无能丧师辱国罪该万死,然夔东贼寇猖獗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“求抚院准我再募土司兵两万与刘能奇决一死战,军费朝廷给一半,剩下一半我变卖家产、捐输俸禄,必自筹足。”

    前几日秦良玉战败后本想直接回家,但是她想起前些年皇帝在平台召见,御制诗四首相赠,决心要为大明继续效力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,所以她来找巡抚要饷准备再次扩军。

    “秦都督,一半军费四川如今也掏不出了。”

    秦良玉傻了眼了,自己都掏一半了,邵捷春那里还拿不出来么。

    邵捷春不敢看她:“今年川东战乱又有大旱,夏粮预计要减收三成,各地都有不同的灾情,还有土司作乱,本院实在拿不出钱了。

    “秦都督忠君爱国本院铭感五内,然四川……四川实在没有钱了。”

    秦良玉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,步履蹒跚的向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邵捷春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道:“秦都督。”

    秦良玉停步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怨本院吗?”

    “抚院,末将不怨您,只是不明白我十九岁从军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,打过奢崇明,打过安邦彦,打过张献忠,打过罗汝才,打过刘处直,我以为只要尽忠报国,朝廷总不会负我石柱。”

    “可石柱的百姓他们家的儿子,跟着我打没了;他们家的父亲,跟着我打没了;他们家的丈夫跟着我打没了,我拿什么还他们。”

    过了几日,秦良玉回到石柱。

    石柱城依旧,土司署衙依旧,马家老宅依旧,街头巷尾的百姓依旧,只是年轻的面孔少了,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,几乎家家户户都经历过。

    她回署衙换了常服,没有惊动任何人,独自走出城。

    城外有座山,山上有片墓地,那是三年前清居山阵亡军士的埋骨之所,三千余座坟茔,层层叠叠从山脚延伸到山腰。

    秦良玉每年都来。今年来得早些。

    她在墓地里走了一整天,从山脚走到山腰,从日升走到日落,每一座坟她都抚摸了一下。

    次日,她召集石柱附近各部头人,说要再募两万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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