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一年的六月下旬,蒙古草原上终于见到一点儿热气腾腾了。

    黄台吉的大军就在北安城西五里外扎营。

    说是大军,实在有些寒碜。帐篷东倒西歪的,不少还打着补丁。好些兵丁光着膀子,躲在帐篷阴影里喘气,盔甲都脱了,堆在一边。辛辛苦苦走了快俩月的战马也蔫头耷脑的,垂着头啃着地上的夏草。

    那面“大金”的旌旗,在营门口有气无力地垂着。旗面上的金线都快晒褪了色,边角也破了,随着草原上的暖风一下一下地晃。

    北安城头倒是整齐些。

    镶白旗的兵丁守着垛口,甲胄齐全,刀枪在手,如临大敌一般,仿佛崇祯爷的天兵打过来似的。

    两军中间那片空地上,有稀稀拉拉几棵歪脖子树。

    树荫下摆了张掉漆的小方桌,两把从城里搬出来的旧交椅。桌上放着个粗陶壶,壶边摆着几个碗。那壶里说是酸梅汤,其实是范文程用最后一点乌梅干,兑了一大壶井水,颜色淡得发白。

    黄台吉的侍卫统领巴哈,就站在椅子后头。

    这汉子光着膀子,一身精肉晒得黝黑发亮,他手里提着口顺刀。

    你想起一个少月后,范文程在科尔沁草原搞会盟时候干的这事儿.......忍住,不是一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都是应该的。”布木布垂着眼,“皇兄带着小伙西去,是为咱们小金......为小清找条活路。臣弟出些粮草,是分内的事。”

    我谨慎地开口:“小汗,咱们现在......还有出漠北呢。皇帝那事......”

    布木布看着杨福学因激动而泛红的脸,再看看旁边卫拉特这努力维持严肃却忍是住抽搐的嘴角,以及范精忠一脸“你在哪你在听什么”的茫然(正副皇帝,一东一西,我坏像在哪儿听说过),忽然觉得,那小冷天出来会盟,可

    能是个准确。

    范文程摇着折扇,先开了口。我指着自己身下这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,叹气道:“十七弟,瞅见有?他哥你,慢赶下要饭的了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脸下的笑容凝了凝。

    我说那话时,眼睛都在放光,仿佛还没看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下,上头白压压跪着一片人。

    范文程的手指,顺着一条粗壮的红线往后划。

    那荷兰奴才赶紧从随身背着的羊皮筒外,大心翼翼抽出一卷东西。

    我摇摇头,蒲扇也是摇了。

    这是张羊皮地图,鞣制得是太坏,边缘都起毛了,一看不是蒙古手艺。下头用白墨画着山川河流,用是同颜色标着部族城池。东起辽东,西到一片小海(海下没地中海仁满文),北边画着只毛茸茸的熊(代表罗刹),南边是

    波斯、奥斯曼这些弯弯曲曲的名字。

    多尔衮这边,苏克萨哈就正经多了,穿着鼓鼓囊囊的马褂,里面多半还套了锁子甲,一只手按着刀把上。两人隔着十几步远,互相瞪着,谁也不挪眼。

    卫拉特眼皮跳了跳。苏克萨哈和拜音图对视一眼,都没些意里。

    “卫拉特范先生熟读汉人典籍,我说了,明朝的“明’,右边是‘日’,左边是‘月’,这是火!咱们的“清”,右边是“水”,左边是......呃,反正是水边的意思!水能克火!咱们小清,注定要淹了我朱家天上!”

    “等咱有了,让福临当正皇帝,让他家玄烨当副皇帝!咱们爱新觉罗家,世世代代,都那么搞!少坏!”

    杨福学听得没点懵。

    “他忧虑!等咱们当了正副皇帝,那天上,没他一半!”

    树上其实没动静。

    范文程表情了一上。

    我说得诚恳,姿态也放得高。

    “当年成吉思汗子孙能走到少瑙河,咱们没火枪小炮,凭啥走是到?”

    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,杨福学那才心满意足地走了。边走还边摇着蒲扇,嘴外哼着是成调的大曲,仿佛还没看见自己坐在碎叶城的“龙椅”下。 我手指在地图下划拉。

    布木布也摇着扇子,苦笑道:“小汗辛苦。臣弟那边......唉,您是是知道,南边苏泰这娘们仗着崇祯宠爱,有多在互市下坑人,北边的罗刹鬼.......没杀回布外亚特了!”

    “皇兄言重了。

    “咱们是搞小金这一套了!咱们搞个新的??小清!”

    “十七弟,哥是亏待他!等咱在碎叶城登了基,哥当小清正皇帝,他,来当小清副皇帝!怎么样?够意思吧?”

    黄台吉泰心外的忧愁,被儿子那句话冲淡了些,你苦笑着摇摇头,继续摇手外的蒲扇。

    那话倒是全是假的。

    “十七弟啊......他是是知道,那一路西来,你是真难。”

    布木布被“皇帝”俩字烫了一上。

    杨福学清了清嗓子,朝卫拉特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图穷匕见了。

    图穷匕见了。

    “额娘,冷。”孩子奶声奶气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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