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多识广，自然认得这白鹇是岭南“瘴林神鸟”，专食毒瘴凝成的阴蝠，此刻蹲在此处，分明是示警。吴晔走到宅基中央，忽将桃木剑插入焦土三寸。剑身嗡鸣，地面裂开蛛网般细纹。他俯身掬起一捧灰土，置于掌心，闭目低诵：“太乙在上，五雷伏听。秽气所聚，显形！”话音未落，白鹇振翅长唳。刹那间，废墟四周火把齐齐爆燃，焰色由橙转青，再由青转惨白。青白色火光中，数十道扭曲人影自地底浮出——有的缺臂，有的断首，有的腹破肠流，却皆面朝北方，双手高举，作托举状。最前方一具骸骨尤为清晰，颅骨空洞中，两簇幽蓝鬼火无声摇曳。“这是……‘北俱芦洲驮山祭’！”李守忠失声，脸色霎时惨白。此乃天竺失传古法，需以百名活人脊骨为柱，筑成虚幻驮山，供奉“无相吞天神”。祭成之日，驮山虚影现于天际，吞噬月华，可令施术者寿增百年，魂魄不灭。而筑山之骨，必取自虔诚信徒——摩诃提婆宅中那些“失踪”的蕃商学徒，根本不是逃亡，是被活生生抽骨炼阵！火光映着李守忠额角冷汗，他猛地转向吴晔，声音干涩：“先生如何知此邪法？”吴晔未答，只将手中灰土倾入陶盆，取出火火递来的银针，在灰中迅速勾勒。针尖过处，灰粒自动聚拢，竟浮现出一幅微缩星图：北斗七星黯淡，北极星旁却多出一颗血色新星，星轨直指东南——正是后世澳大利亚所在方位。“星轨偏移，驮山虚影不稳。”吴晔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如寒潭，“因阵眼被毁。毁阵之人，就在诸位之中。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李守忠，扫过苏烨，最后落在远处阴影里——蒲宗敏正率数名蒲家护卫悄然立于巷口，手中紧握一柄镶嵌绿松石的波斯短匕。匕首柄上，赫然刻着与灰中星图同源的螺旋纹。蒲宗敏浑身一僵。他今日来，只为确认吴晔是否真能引出“驮山鬼影”。若能，证明此人确有通玄之能，值得倾尽全族之力结交；若不能……他手中短匕，便会在吴晔“法术失败”的瞬间，割断自己左腕血脉，以血为媒，催动暗藏于吴晔袖中的“缚灵蛊”——那蛊虫，是他半月前借献茶之机，亲手放入吴晔茶盏底部的。可他万万没想到，吴晔不仅引出了鬼影，更一眼看穿他才是毁阵之人！原来那场大火，根本不是摩诃提婆所放。是蒲宗敏派人潜入，在火起前半个时辰，用特制酸液蚀穿宅基下埋设的驮山阵眼铜管。铜管一破，地脉煞气倒灌，阵法反噬，这才引得大火失控，焚尽一切。“你……”蒲宗敏喉头滚动，短匕微微抬起。吴晔却已转身，对李守忠深深一揖：“公公请看。此阵虽毁，余孽未绝。驮山虚影指向东南，而东南万里之外，确有陆地。然此陆地非天赐福壤，乃邪神沉眠之所。若有人妄图测绘海图、引船前往，必遭反噬，全船化为驮山新骨。”李守忠盯着星图，额头青筋直跳。他奉旨而来，本欲借“南大陆”之事拿捏吴晔，却不料反被吴晔将“妖氛”坐实——若真有此陆地，且关联邪神，那私自测绘者，便是勾结异域魔神的大逆！“先生之意是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“封海。”吴晔斩钉截铁，“即日起，泉州港所有远洋海图，须经通真观与市舶司双重勘验。凡涉东南航线者，一律焚毁。违者，以通敌论处。”李守忠沉默良久，忽而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通真先生！圣人所虑，正在于此啊！”他转身对随行内侍厉喝：“传旨！泉州港即刻施行‘海图靖边令’！另，彻查摩诃提婆案，凡与此案有关联者，无论蕃汉，一体严办！”圣旨落地，蒲宗敏面色灰败。他辛苦经营数月的“泉州根基”，尚未扎稳，便被一纸禁令斩断咽喉。更可怕的是，吴晔那句“毁阵之人就在诸位之中”，已如毒刺扎进李守忠心里。此人多疑，必会暗中彻查——而蒲家那柄短匕上的螺旋纹，与驮山阵眼刻纹同源，绝难瞒过内侍省密探的火眼金睛。他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一名护卫。那护卫腰间革囊滑落，几枚染血的鲨鱼齿滚入火光。吴晔目光一凝——此乃八佛齐海商信物，而阿迪南船队，昨日刚被苏烨以“私藏违禁兵器”之罪扣押于港务司。蒲宗敏完了。吴晔心中澄明。此人已成弃子。真正要对付的，是广州蒲氏本家。而此刻，他只需再添一把火。次日清晨，泉州城南码头。一艘悬挂蒲氏旗号的三桅货船正待起锚。船老大抹着汗，对着账房急吼：“快！把舱底那批‘天竺檀香’搬上来！李公公的人马上就要登船查验！”账房慌忙应诺，带着伙计冲向底舱。舱门开启的刹那，一股浓烈甜腥扑面而来——哪是什么檀香，分明是十余口大缸，缸中盛满暗红色粘稠液体，浮着厚厚一层油花，油花之下，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。“是人血！掺了尸油的‘镇海香’！”火火的声音在舱口响起，她手中托着块青玉罗盘，盘上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稳稳指向舱内，“师父说，这船上，还藏着三十六具未腐童尸，就在这香缸夹层里！”话音未落，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市舶司吏卒已如狼似虎涌上甲板。船老大瘫软在地，裤裆湿透。而远处酒楼上，蒲宗敏扶着朱栏，眼睁睁看着自家货船被钉上“妖船”封条，船员尽数枷锁带走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耸动，笑声嘶哑如裂帛。笑罢，他解下腰间玉佩，狠狠掷于青砖地上。玉佩碎裂，露出内里一枚黄铜小筒——筒身刻着细密波纹，正是泉州港水文图。筒盖旋开，里面并无密信，只有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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