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,匹夫一怒(2/2)
4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推演——她妈刘晓莉熬了整晚,把朱柏随口提的“次贷传导链条”拆解成十二张图表,最后在纸页最下方用力写下:“雷曼不是起点,是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。真正该救的,是拿着三十年房贷、每月还八千、孩子刚上小学的李建国。”“导演?”Pansy碰碰他胳膊,“你牙上沾了馒头渣。”朱柏抬手抹了一把,没擦净。他索性仰头灌了口冰水,喉结滚动时,水珠顺着他颈侧滑进运动衫领口。远处维港海面,一艘货轮正拉响离港汽笛,声音悠长,像一句被拉长的粤语:“喂——系唔系真嘅呀?”就在这时,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扛摄影机的年轻人被保安拦在门外,为首那个戴着黑框眼镜、T恤印着“mIT金融系2006届”的男生拼命挥手:“朱导!我们是哈佛-中大联合调研组!想采访您关于《电话酒吧》与行为经济学的关系!”朱柏摆摆手,示意放行。等那群学生气喘吁吁挤进来,他指着墙上刚挂好的分镜表,第三幕标题赫然是:“电话铃响时,人为什么总先看手机屏保?”“问题很好。”朱柏扯下腕上运动手表,表盘玻璃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,“但答案不在论文里。在你们手机里——现在,所有人,打开微信,找到最近一次和妈妈语音通话的记录。”学生们茫然照做。“看时间。”朱柏声音沉下去,“是不是每次挂断前,她都会说‘你忙你的,妈挂啦’,可语音条末尾,永远多出三秒钟空白?”满场寂静。有人低头,有人吸鼻子。Pansy忽然举起手:“我举手!我上次和我妈通话,她说了十七遍‘多吃点’,但第十八遍,是‘你爸昨晚又梦到你小时候发烧,烧得说胡话,喊的全是你的小名’。”赵老蔫默默摘下帽子,用袖口蹭了蹭眼角。朱柏没说话。他走到片场中央,弯腰拾起刚才Pansy扔在地上的银杏叶项链。金属微凉,叶脉清晰。他把它放进自己衬衫口袋,贴近心跳的位置。此时,兰桂坊街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旋律——是《电话酒吧》片头曲的粤语版小样,正从隔壁咖啡馆敞开的玻璃门里流淌而出。钢琴声清澈,萨克斯风慵懒,歌词唱道:“喂?系边个?……哦,原来系我自己,同自己讲紧,呢一分钟,够唔够我,讲埋所有后悔?”朱柏闭上眼。三秒后,他睁开眼,对录音师点头:“开始。第一场,Take 1。发哥,Pansy,记住——你们不是在演戏。你们是在替全香港、全中国、全世界,那些把未出口的话咽下去的人,打这通电话。”摄像机启动的蜂鸣声响起。周润发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部老式电话机。他伸手,却没拿听筒,而是用掌心轻轻覆在黑色机身上——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遗物。Pansy站在他身侧半步,高跟鞋尖点着地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镜头缓缓推进。电话机旁,一只蚂蚁正沿着木纹爬行。它背负着比自身大三倍的碎饼干屑,在光影交错间,固执地朝吧台方向移动。无人注意它,可它的轨迹,恰好与分镜表上朱柏用红笔圈出的运镜路线完全重合。远处,霍雯希悄悄按下手机快门。照片里,朱柏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,他微微仰头,目光穿透片场喧嚣,落向维港尽头——那里,一艘货轮正劈开暮色驶向远洋,船尾拖曳的航迹,在渐暗天光里,像一道尚未愈合、却坚定延伸的伤口。而就在同一时刻,文华东方酒店六百零六房间,梵冰冰把最后一片烤馒头片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对手机那头说:“妈,您放心!茜茜那边我盯着呢!她今早啃馒头片的样子,比当年咱家楼下包子铺刚出炉的葱油饼还香!……什么?您说雷曼破产会影响她拍戏?哎哟,我的亲娘嘞——您咋不说,她昨儿还用您教的韭菜盒子配方,给整个剧组包了二十笼素馅儿呢!”电话那头,刘晓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煎饼铛滋啦作响的烟火气:“傻闺女,妈不是怕她饿着……妈是怕她太聪明,聪明到忘了,有些账,得用手心的温度,一笔一笔,慢慢算。”窗外,港岛灯火次第亮起,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。而朱柏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终于抬手,按下了录音键旁那个鲜红的按钮。咔哒。一声轻响,盖过了所有潮声、汽笛与未尽的言语。像一颗种子,落进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