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芳被红儿拉进内室时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她垂着眼，不敢看铜镜里自己那张脂粉未匀的脸——方才在着颖面前强撑出来的笑意早已碎成齑粉，只剩眼尾一道未干的胭脂痕，像道细细的血线。红儿却已劈手夺过梳妆台上那盒新买的蔷薇膏，用银簪挑了一大块，狠狠抹在芳芳额角：“盖住！把那点哭过的痕迹全盖住！你当着颖姑娘是来赏花的？那是拿命换前程的刀尖上跳舞！”芳芳咬住下唇，铁锈味在嘴里漫开。她听见红儿转身翻箱倒柜的窸窣声，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，更听见外间春红娘俩收拾包袱时压得极低的啜泣。那声音像根细针，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原来不是只有她跪在泥地里求生，这宅子里每寸青砖缝里，都渗着人活命的咸涩。“娘给你挑了三件衣裳。”红儿抖开一件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，“太素净不行，太艳俗更要命。你记着，见了太那殿下，第一眼不能让他觉得你轻浮，第二眼不能让他觉得你寒酸，第三眼……”她忽然顿住，将一枚缠丝嵌宝的银簪塞进芳芳掌心，“第三眼，得让他想起他府里最得宠的那只白玉兰——要香得清冽，要白得干净，更要经得起他手指捻一捻。”芳芳攥紧银簪，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忽然想起今早送走莹莹时，那姑娘袖口露出的一截葱白手腕，腕骨处一点朱砂痣，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。太那殿下掀开轿帘时，目光在那点红上停了半息。当时芳芳只当是偶然，此刻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：原来早有人把路铺得这样细密。外头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春红喘着气撞进门：“姑、姑娘！太那殿下刚差人送信来，说午后要去城西盐仓查账，着颖姑娘要随行——芳芳姑娘若还去，得即刻动身！”红儿手一抖，金线穗子从手中滑落。她盯着地上那团明晃晃的金线，忽然弯腰捡起，塞进芳芳袖袋：“去吧。记住，盐仓青石板缝里长着野薄荷，太那殿下每次踏进去，都会下意识闻一闻。你路过时，袖角要沾几片叶子。”芳芳被推搡着奔出二门时，正撞见着颖倚在影壁旁喂鸽子。雪白的鸟群扑棱棱落在她肩头，啄食她掌心里的粟米。阳光穿过鸽翅，在她眉间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芳芳喉头一哽，竟忘了行礼。着颖却抬眼笑了：“慌什么？怕太那殿下嫌你脚步声吵？”她随手拈起一片鸽羽，轻轻拂过芳芳鬓边，“你爹娘没教过你？盐仓的地砖三十年没换过，踩第三块左边起第三道裂缝，会发出‘吱呀’一声——像老猫叫春似的。太那殿下最烦这个。”芳芳浑身一僵。她分明记得父亲提过盐仓修缮旧档，可从未说过青砖裂缝的事。这姑娘连太那殿下听觉的癖好都摸得这般透彻，那自己这点小心思，在她眼里岂非裸露的皮肉？马车颠簸着驶向城西时，芳芳死死攥着袖中银簪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她看见着颖坐在对面，正用小银剪修剪指甲。那双手白得惊人，指节纤细如新剥的笋，可剪刀刃口闪过的寒光，却让她想起屠夫案板上剔骨的薄刃。车厢里浮动着沉水香的气息，混着盐粒特有的微腥，竟奇异地融成一股冷冽的甜。盐仓高墙森然，守卫横戈而立。太那殿下负手站在仓廪前，玄色常服衬得身姿如松，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。芳芳刚要屈膝，忽见着颖解下腰间荷包，倾出几粒蜜饯递过去：“殿下尝尝？今早新晒的梅子，酸得人牙软。”太那竟真接了。他指尖无意擦过着颖手背，那点触碰快如电光石火，芳芳却分明看见着颖睫毛颤了颤，像被风惊起的蝶翼。更令人心悸的是，太那含着梅子踱向仓门时，靴底果然精准踏在第三块青砖的裂缝上——可预想中的“吱呀”声并未响起。芳芳屏息望去，只见他靴面玄色缎子上，赫然沾着两片青翠欲滴的野薄荷叶。她猛地攥紧袖中银簪，指甲刺破掌心。原来那薄荷叶是着颖方才喂鸽子时，不动声色碾碎后弹入他袍袖的。这姑娘连他踏步的节奏都算得毫厘不差！查账的流程冗长枯燥。芳芳捧着茶盏立在廊下，看太那殿下翻检账册时眉头越锁越紧。忽然有管事捧着厚厚一叠单据疾步而来：“殿下容禀，这月盐引损耗多出三百斤，按例该扣盐商三成利钱……”“不必。”太那抬眼，目光如淬冰的箭矢射向管事，“把损耗记在工部名下。”管事脸色霎时惨白。芳芳心头狂跳——她分明记得昨夜红儿提过，这管事是大房嫡次子的小舅子！着颖姑娘昨日才问过“大房三子年岁”，今日太那就断了大房一条财路？她偷觑着颖，却见那姑娘正蹲在阶前，用指尖拨弄一只迷途的蚂蚁。阳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青砖上，像两把微微震颤的小扇。午后日头毒辣，盐仓深处蒸腾起咸涩雾气。太那忽道要验新到的贡盐。当沉重的盐箱被撬开，雪白结晶在光下折射出刺目寒芒时，芳芳听见着颖在身后轻笑：“殿下可知盐最怕什么？”“湿气。”太那答得干脆。“不。”着颖指尖捻起一粒盐晶，凑近唇边，“最怕人手上的汗。”话音未落，她竟将那粒盐送入口中。太那瞳孔骤然收缩，芳芳却见着颖舌面迅速泛起一层薄薄水光——那是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蓝色。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：蓝靛！江南禁用的染料！这姑娘竟用舌尖试出了盐中掺了靛青粉——那是大房私贩印染料的铁证！太那猛地扣住着颖手腕：“谁教你的？”“我表哥。”着颖仰起脸，日光在她瞳仁里碎成星子，“去锦哥哥说，盐能腌肉，也能腌人骨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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