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三月,柳絮如烟。

    严嵩带头献田之后,京城的粮价终于稳住了。街面上多了许多粥棚,少了许多饿殍。虽然老百姓的日子还苦,但至少不用担心明天就把孩子扔进锅里。

    这一日,京城的永定门外,来了一支特殊的车队。

    没有金银财宝,也没有刀枪剑戟。

    几十辆牛车,拉的全是书。书页泛黄,还带着北凉特有的风沙味。而在车队最前面,骑着一头老青驴的,是一个头发花白、却精神矍铄的老头。

    张载。

    这位曾经的大乾帝师,后来北凉的“叛逆”大儒,终于回到了这座他阔别了十年的京城。

    “老师,到了。”

    牵驴的是个年轻后生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那是公输冶的得意门生。

    张载睁开眼,看着那巍峨的城墙,那一刻,他的眼神里没有荣归故里的喜悦,只有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进城。”

    张载拍了拍驴屁股。

    “咱们是来给这京城……换脑子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国子监。

    这里是大乾,哦不,是大凉的最高学府。

    虽然朝代换了,但这里的气氛还是那一股子陈腐的霉味。几百个老博士、老翰林,依旧穿着宽袍大袖,聚在“辟雍”大殿里,一个个摇头晃脑,满口的“之乎者也”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起北凉人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,那就是一群没文化的兵痞、流寇。哪怕李牧之当了皇帝,那也是“沐猴而冠”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那个张载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祭酒,名为孔圣元,正端着茶杯,一脸的鄙夷。

    “哼,一个投靠匪类的斯文败类,还有脸回京?听说他要来接管国子监?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    “就是!咱们读的是圣贤书,修的是浩然气!他张载要教什么?教怎么算账?怎么打铁?那是下九流的勾当!”

    群儒激愤。

    他们决定给张载一个下马威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大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没有衙役开道,没有鸣锣喝道。

    张载一身布衣,带着两个学生,径直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戒尺,而是一根白色的、短短的粉笔,江鼎用石膏粉做的。

    孔圣元站起身,拦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“张载!此乃圣人教化之地,你区区一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张载甚至没看他一眼,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子在北凉风雪里磨砺出来的硬气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孔圣元气结,“你要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讲课。”

    张载绕过他,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块巨大的孔子牌位前。他没有跪拜,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然后,他让人在牌位旁架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。

    “都坐下。”

    张载转过身,看着这满屋子的遗老遗少。

    “今天,我不讲四书,不讲五经。”

    “我讲讲,为什么你们的大乾会亡。”

    孔圣元冷笑:“亡国之音!大乾虽亡,但道统未灭!你难道要在这里宣扬那些商贾之术?”

    “商贾之术?”

    张载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“粮”字。

    “孔祭酒,你家有良田五千亩,不用纳税。你读了一辈子书,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麦子吗?知道一斤麦子能磨出多少面粉吗?知道一个壮劳力一天要吃多少馒头才能有力气修城墙吗?”

    孔圣元愣住了:“君子远庖厨,这等粗鄙之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粗鄙?”

    张载手里的粉笔猛地一折,断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“全天下都在饿肚子,你们在这里谈君子远庖厨?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大乾亡国的原因!”

    张载指着台下那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,唾沫星子飞溅。

    “你们读的书,是死的!是吸人血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只知道‘民为贵’,却不知道民吃什么!你们只知道‘君轻’,却对着昏君的炼丹炉磕头!”

    “你们这不叫读书人!你们叫蛀虫!”

    大殿里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“放肆!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
    几个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,想要冲上来撕扯张载。

    “谁敢动!”

    一声暴喝。

    大殿的侧门被撞开。江鼎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铁卫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江鼎手里提着一把椅子,不管不顾地往讲台上一放,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继续讲。”

    江鼎翘起二郎腿,剥开一颗花生,笑眯眯地看着孔圣元。

    “老夫子,您接着骂。谁要是敢插嘴,我就让他去城门口,跟那些流民好好‘辩论’一下什么是斯文。”

    有兵在,秀才就真的没理了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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