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地边境

    小镇笼罩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,湿漉漉的,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。

    张瑞云挤在略显嘈杂的人群里,目光扫过一个个摊贩,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服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,像一个早起为家里采买的汉子。

    他在一个肉摊前停下,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正麻利地剁着一扇排骨。

    张瑞云没多话,指了指挂在铁钩上的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又指了指旁边一块筋络分明的后腿肉。

    “这块,还有这块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含糊。

    “好嘞!”

    摊主手脚利落地割下肉,用草绳一扎:“承惠,四十文。”

    张瑞云从怀里掏出个钱袋,数出铜钱递过去,动作不快不慢,钱不多,可得精打细算。

    他又在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些耐储存的萝卜,一把蔫了吧唧但还算新鲜的青菜,还有一小包盐。

    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进带来的竹篮里,他拎着沉甸甸的篮子,转身离开了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,走向镇子边缘。

    他住的地方不在镇中心,而是在靠近山脚的一处僻静角落,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,院墙低矮,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

    这里租金便宜,邻居也少,多是些外面来的苦哈哈,彼此不大来往,正合他意。

    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东厢房的门关着,窗户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张瑞云脚步放轻了些,将肉菜放到简陋的灶台上,然后走到水缸前,舀水洗手。

    “哥,你回来了?”

    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梅朵扶着门框,探出半个身子,她穿着藏青色袄裙,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,将衣裙撑得紧绷绷的。

    脸颊比在墨脱时丰润了些,但眉眼间依旧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忧郁。

    最开始两人一起赶路的时候,梅朵不知道怎么称呼张瑞云,他说直接叫名字就可以,梅朵觉得这样不太礼貌,知道张瑞云的年纪比自己大,所以叫一声“哥”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张瑞云擦干手,走过去:“怎么起来了?不多睡会儿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算不上多么温柔,但比最初接触时生硬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了。”

    梅朵小声说,目光落到灶台边的篮子上:“买了肉?今天……是什么日子吗?”

    她知道他们的手头并不宽裕,平时多以粗粮野菜度日,很少买肉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张瑞云言简意赅:“你需要补补,孩子也需要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昨天在山里下了套,套了只野鸡,今天一起炖了。”

    当时从墨脱离开的时候,梅朵只拿走了自己房间里的钱,并不是很多,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,为了生活,张瑞云有时会去打猎,下雪以后就只能做一些陷阱,偶尔会在镇子上接一些零工的活,或者扒一下人家的祖坟,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。

    为了生活,不寒碜。

    梅朵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她想说些什么感谢或者愧疚的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知道张瑞云一向不喜欢听这些。

    “去坐着,我来做饭。”

    张瑞云转身走向灶台,开始生火,动作熟练,显然这段日子没少做这些。

    梅朵没有回屋,而是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屋檐下,看着张瑞云忙碌的背影。

    阳光渐渐驱散晨雾,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轻轻抚摸着肚子,心中滋味复杂。

    几个月前,梅朵还被困在墨脱的家中,因为怀了孩子而惶恐,父亲震怒,未来一片迷茫。

    是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出现,告诉她残酷的真相和更残酷的选择,然后带着她像兔子一样逃命,日夜兼程,远离故土,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川地小镇。

    最初的日子是混乱而恐惧的。

    张瑞云弄来了假的路引和身份,带着她混在商队里,避开大道,专走小路,风餐露宿,担惊受怕,她孕初期反应又重,一路吐得昏天暗地,硬撑着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小镇,租下这处破院子,生活才算暂时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张瑞云对外称他们是逃难来的兄妹,男人死了,她怀着遗腹子,他来照顾,正好梅朵也叫他一声哥哥。

    这个说法勉强能解释两人的关系和她的大肚子,也避免了很多闲言碎语。

    梅朵的汉语说得不是很好,带着浓重的藏地口音,所以便尽量不出门,避免与人多交谈。

    镇上的人只当她是害羞,命苦的外乡小媳妇,倒也没人多加探究。

    日子清苦,却难得平静。

    张瑞云虽然话不多,但事情一样不落地做,给她请过镇上的赤脚郎中看过胎,吃穿上也尽量紧着她,夜里她有什么动静,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,就好像他一直不睡觉一样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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