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地,马头琴声自匈奴营盘沉沉浮起,吟唱着英雄、骏马与长生天。

    须臾,汉军营垒之中,一缕乐音幽然而生。

    初时极低,呜咽如地底暗流,将半生苦楚与苍凉尽数压抑。

    渐转凄清,似失群孤雁哀唳,寒夜独兽悲啼,一声一声,剖开暮色,亦撕扯着闻者的肝肠。

    是《胡笳十八拍》,蔡琰不知何时,已返车中。

    古曲汉韵,经她唇齿吹出,却浸透了草原的朔风与旷野的悲怆。

    那乐章恍若她一生的缩影:承欢父亲膝下的温宁,家国崩摧时的惊惶,胡尘淹没中的屈辱,异域得子时刹那的微光,与最终骨肉剥离的剧痛……

    乐声在旷野飘荡。

    汉卒停箸,胡人止歌,天地间仿佛只余这一缕孤音,载着一生命运,沉沉浮浮。

    赵云按剑立于车旁。

    不知多久,一曲终了。

    余音散入渐浓的夜色,四野阒然,唯闻风声呜咽。

    车内,传出一声压抑的哽咽,随即,是更长久的死寂。

    赵云暗叹,转身欲行。

    “赵将军。”

    声轻如游丝,自车内传出。

    赵云驻足:“蔡先生。”

    静默片刻,那声音再度响起,“……可有水?”

    赵云精神一振,立命亲卫取来清水与干粮,亲手奉至车边。

    帘帷掀起一角,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伸出,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声气微弱,却依稀有了些许活意。

    “先生保重。”赵云温声道,“前路尚远,司空与我家公子,皆盼先生安然南归。”

    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就在他以为再无回应时,她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一丝恍惚的探询:“将军昔年,可是白马将军麾下?”

    赵云擦拭枪锋的手微顿,眼中掠过一丝讶然,随即颔首:“正是。云确曾追随公孙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白马义从,名不虚传。”她轻叹,声线缥缈,“只是……世事如棋,白云苍狗。”

    赵云默然片刻,方道:“各为其主,兴衰有数。云幸得曹公与子修公子信重,惟愿尽忠职守,早定烽烟,使百姓少遭离乱。”

    这朴素的心愿,让蔡琰死水般的心湖,漾开一丝涟漪。

    这乱世,武人求功名者众,心心念念于生民者,几何?

    她忽然又问,声音很轻,“中原如今是何光景?许都宫阙……可还安在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赵云语气肯定,“自曹公奉迎天子,都于许昌,修明政,广屯田,中原渐复生机。今邺城铜雀台新成,文士蔚然。司空与我家公子,皆重文教,思慕先生才学久矣。”

    “文士蔚然……”她低声重复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赵云道,“先生南归,可整理先人遗稿,教授后学,使蔡氏之学,薪火相传。此乃天下学子之幸,亦不负蔡公在天之灵。”

    车内,蔡琰缓缓阖目。

    父亲……传承……

    她还能么?

    “将军,”她忽然问,声音轻如梦呓,“曹大公子……是何等样人?”

    赵云一怔,旋即正色道:“我家公子,文韬武略,襟怀四海,重才敬士,待人以诚。”

    “云追随日久,知其志在戡平祸乱,匡扶社稷,安顿黎庶,续接文脉。先生归后,必得公子礼遇敬重,绝无轻慢。”

    那位与自己年岁相仿,便已名动天下的平北将军……

    他对自己竟这般了解,这般安排,究竟为何?

    仅为父亲遗泽?仅为那缥缈的文脉?

    帘帷内传来极轻的一声,“…妾身知晓了。”

    言罢,再度默然。

    赵云知她心潮起伏,悄然一礼,静静退开。

    自那夜后,蔡琰开始略进饮食,虽依旧沉默寡言,眉宇间那层厚重的死寂,却仿佛被胡笳声吹开了一丝缝隙,透入些许微光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时,她会取出那卷亲笔批注的旧稿,就着跳动的篝火微光,轻抚那些熟悉的字迹,久久凝望,仿佛透过它们,正触碰着一个曾遥不可及的世界。

    归途漫漫,前程未卜。

    ------?------

    中山国(郡国)无极县,甄府。

    晨光熹微,庭阶寂寂。

    曹昂正与甄宓对坐用膳,甄母张夫人亲执银勺,笑语温存。

    甄姜静坐下首,甄脱则称病未出。

    忽而,院外马蹄声碎,甲胄铿然,划破了宁谧晨光。

    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趋入中庭,单膝及地,高擎一枚烙有司空府火印的黑漆铜管:

    “平北将军曹昂接令!司空急诏,命将军即刻动身,星夜返邺,不得延误!此令,八百里加急!”

    满庭蓦地一静。

    甄宓指间银箸“嗒”地轻落碗沿。

    甄母面色倏白,甄姜抬眼,撞见曹昂眸底沉凝的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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