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太后正在临摹王羲之的《快雪时晴帖》。

    笔尖未停,一滴浓墨却无声地洇在宣纸上,毁了整篇字的气韵。

    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轻叹一声,搁下笔,用丝帕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墨迹。

    “张谅……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,张相那边……”裴婉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张文瓘是个聪明人。”武则天走到窗边,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争,什么时候该退。

    儿子在冯仁手上,他争不过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“告诉张相,本宫知道了。

    让他好生管教族中子弟,莫要再给朝廷添乱。

    另外……备一份礼,以本宫的名义,送去冯府。

    恭贺冯司空身体渐愈,顺便……问问卢照邻那孩子的腿伤,可还需要什么药材。”

    裴婉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这是示好,也是提醒——冯仁,你动了张家,我给了你面子。

    但西跨院那个书生,还在我眼皮子底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九月十五,大朝会。

    李弘端坐御座,听着狄仁杰禀报河东盐务案进展。

    “张卿。”李弘开口,“张谅是你侄儿,此案……你有何话说?”

    张文瓘出列,跪倒:“老臣治家无方,致亲属犯下如此滔天大罪,愧对陛下,愧对朝廷。

    张谅罪有应得,老臣……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唯请陛下依法严惩,以正国法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李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张卿大义灭亲,朕心甚慰。

    然法不容情。

    张谅等人,罪证确凿,依律——斩立决。

    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。

    其直系亲属,流放岭南,遇赦不赦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!”狄仁杰率先高呼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!”百官随之山呼。

    张文瓘重重叩首:“老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时,身形晃了晃,被身旁同僚扶住。

    李弘看在眼里,心中微叹,却未再多言。

    这就是朝堂。

    温情脉脉的面纱下,是刀光剑影,是你死我活。

    “此外,”李弘继续道,“河东盐务积弊已深,需彻底整顿。

    即日起,擢升户部郎中裴怀古为河东盐铁使,总领盐务,重定章程,严核账目。

    三年之内,朕要看到河东盐课,恢复贞观年间的八成!”

    “臣,领旨!”裴怀古出列跪拜。

    终于可以下班了……内侍宣唱:“退~”

    “且慢!”张文瓘抬手道。

    内侍咋舌,心说:妈的!你这个老东西站得不累吗?

    内侍退回原位,张文瓘接着问:“陛下,老臣斗胆,敢问陛下!

    近日朝野传闻,陛下欲将吐谷浑西境三千里之地,让与吐蕃,以求和谈,可是实情?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
    吐谷浑故地,虽已大半落入吐蕃之手,但名义上仍是大唐羁縻之地,更是拱卫河西、陇右的屏障。

    主动割让三千里?这无异于将刀柄递到吐蕃手中!

    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
    “此乃资敌之举!自毁长城啊!”

    “祖宗浴血所得疆土,岂可轻言放弃!”

    武将队列中,数人已按捺不住,须发戟张,若非在御前,几乎要咆哮出声。

    文臣之中,亦有面色铁青者,惊怒交加。

    “张卿。”李弘缓缓开口,“你从何处听得此等‘传闻’?”

    张文瓘抬起头,“陛下!老臣虽老迈昏聩,然耳目未聋!

    鸿胪寺、兵部、乃至市井坊间,皆有此议!

    陛下,吐蕃狼子野心,屡寇我边,掠我子民!

    大非川之围,羌塘风雪,十数万将士血泪未干!

    今日若割地求和,无异于抱薪救火,徒长贼焰,寒尽天下将士之心!

    他日吐蕃铁骑东来,我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?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?!”

    李弘沉默着,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首上轻轻摩挲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道:“张卿忠耿,朕知。

    然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

    朕之所虑,非止一城一地之得失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步履沉稳:“去岁至今,东征新罗,西防吐蕃,北御突厥余孽,南抚山越躁动。

    关中、河东、河南、河北,旱涝相继,灾民百万,嗷嗷待哺。

    国库空虚,百业待兴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殿中,环视众臣:“朕问诸位,若此刻吐蕃二十万大军压境,凉州告急。

    我大唐,可能再集结十万精锐,筹措千万石粮草,与之决战于高原?”

    殿内一时寂静。

    武将们握紧了拳,却无人能立刻回答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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