摹写的契约副本和那幅“鱼鳞归户图”。

    衣冢娘在族人的簇拥下走上堂前,她身上的千补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
    她厉声质问:“苏大人!我林家八代人,血汗都洒在这片地里,凭什么你说它是‘伪业’?我敬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官,但你不能刨我们的祖坟!”

    苏晏没有与她争辩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起身,将那幅“鱼鳞归户图”缓缓在长案上展开,图上那十一个朱红的名字在火光下仿佛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随即,他又递上一份抄录的名录,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个军户的姓名、籍贯与阵亡之地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:“你口口声声说‘祖’,那我问你,你的‘祖’,是不是叫林七郎?

    他是不是永乐二年死于北征铁岭卫一役?

    他的妻儿,是不是在他战死后的第三年,就被以‘收归公产’为名,赶出了这片他用命换来的田地?”

    衣冢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晏,身体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身旁的长老连忙扶住她。

    她颤抖着双手,从怀中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林氏族谱,指甲几乎要抠进纸页里。

    她疯狂地翻找着,对照着苏晏递上来的名录,核对着上面的生卒年月。

    终于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族谱上,第一代先祖的名讳、生卒,竟与那被强占土地的靖国公府管事的名字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而他们世代祭拜的,正是这位管事的坟冢。

    真相如同一道惊雷,劈碎了她所有的信念。

    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双手掩面,跪倒在地:“原来……原来我们拜错了坟……我们是贼啊……”

    春耕日,万物复苏。

    苏晏没有选择在县衙,而是在城南的一片旷野上设下祭坛。

    坛上没有旌旗,没有鸣锣,只在中央置了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。

    在万千农户的注视下,苏晏亲手取出那份尘封已久的靖国公府万亩封田地契原件。

    那是用最好的宣纸写就,盖着朱红大印的传世之物,是这片土地百年纷争的源头。

    他没有一丝犹豫,轻轻将它放入了火焰之中。

    火苗“轰”地一下腾起,舔舐着纸张。

    就在那金边朱印化为灰烬的刹那,苏晏感到脑中一阵轰鸣,他的金手指【共感织网】在这一刻悄然激活。

    刹那间,方圆百里,十万农户对土地最深沉、最复杂的执念,如决堤的江河般向他汹涌而来。

    这些情感与记忆在半空中交织,竟凝成了一幅巨大的光影幻象: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稻浪,在微风中起伏。

    每一株沉甸甸的稻穗上,都缓缓浮现出一张朴实的笑脸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稚气未脱的孩童,有健壮的汉子,也有温柔的妇人。

    他们全都赤着双脚,深深地踩在肥沃的泥土里,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。

    幻象的最前方,一个高大模糊的军人身影,正背对着众人,他身上的铁甲渐渐化为蓑衣,手中的长矛变成了锄头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,用苍凉而浑厚的嗓音,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
    那调子,竟是靖国公麾下军歌改编而成的《耕者谣》:“铁甲曾埋骨,禾根今养人……”

    歌声起初很低,渐渐地,却仿佛拥有了魔力。

    田野四周,成千上万的农夫们,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。

    那歌声汇成洪流,在天地间回荡,充满了悲怆与希望。

    衣冢娘就站在人群的边缘。

    她已脱下了那件象征谎言的千补袍,换上了一身素衣。

    风吹过,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沧桑的脸颊,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火堆的火势渐渐减弱。

    忽然,一个最初质问苏晏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越众而出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田契,那是他家的地契。

    他走到火堆旁,喃喃自语:“我爹……是佃户。”说罢,他将那张纸投入了即将熄灭的火焰中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……数十名同样占有着“无主”军户田产的农户,都默默地上前,将自家的田契投入火中。

    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性命的纸张,此刻却成了良心上最沉重的枷锁。

    衣冢娘,不,如今或许该叫她契灰娘了。

    她跪在火堆边,捧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,任其从指缝间滑落,哽咽着说:“灰里还有愿……可这八代的愿,也该醒了。”

    而就在此时,几十里外,新开的渠畔,那个被称为耕梦郎的痴傻青年,正光着脚梦游。

    他双脚深深陷进湿润的泥土里,口中反复低语着:“犁过了……都犁过了……今年能收个好年成。”

    苏晏望着眼前焚契后如燎原星火般的场景,心中默念:“地权之枷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深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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