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心郎,不,符疫僧的眼中没有恨,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解释自己的过往,只是将那沙哑的声音烙印在苏晏的脑海里:“信若成刑,那就让它……烫在活人手上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如同一根钢针,深深刺入苏晏的心底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烬心郎送来的不仅仅是情报,更是无数被伪诏和权柄吞噬的冤魂的控诉。

    数日后,首个“三评会”在清河县的打谷场上举行。

    议题只有一个:“是否开仓放粮,救济断炊饥民。”

    场面热烈而混乱。

    第一轮“评利害”,八成以上的民众都高举着手,用最朴素的言语表达着“救人一命”的急迫。

    然而进入第二轮“评可行”,气氛陡然紧张。

    以县里最大粮商为首的代表站了出来,冷静地提出:“开仓可以,但官仓之粮亦是国之储备。

    若无抵押,来年青黄不接之时,饥民拿什么偿还?

    届时仓禀空虚,岂非酿成更大祸患?”

    人群顿时哑火,支持的声音弱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正是苏晏最担心的,善意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就在场面陷入僵局时,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互相搀扶着,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,其中一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金银做抵押,但我们有手有脚!

    我们各村自发组织‘共保盟’,以全村所有成年劳力为担保!谁家借了粮,全村人盯着他。

    冬日里,我们修水利、垦荒地,用工分来抵债,绝不让朝廷的粮仓吃亏!”

    这个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第三轮“评担责”顺理成章,最终方案迅速达成:

    按人头限量放粮,凭“共保盟”的信约为据,所有受助者都需在冬季参与水利工程,以工抵债。

    苏晏站在高处亲眼见证了这一切。

    当最终方案获得全场通过,无数只手再次举起时,他的金手指第三次悄然启动。

    刹那间,整个打谷场在他眼中化为一片希望的绿色海洋,唯有一点,在粮仓的方向,闪烁着刺眼的血红——

    那人竟是负责监粮、由朝廷直接派下的特派员!

    苏晏心中一凛,却未动声色,只是对身旁的讲口局成员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翌日凌晨,那名特派员便试图纵火焚毁粮仓,制造饥民抢粮后毁证的假象。

    结果被早有防备的讲口局成员当场擒获,人赃并获。

    苏晏连夜将清河县的整个过程编纂成册,命名为《民议实录》,并在卷首郑重附上自己的注脚:

    “天子之命,不如万民之诺。”

    他要将这份凝聚了民智与民信的实录,呈递到那位高居宫门之内的皇帝面前。

    临行前的深夜,苏晏独自来到伪诏亭,却见裂诏姬的身影早已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盲女一言不发,将她那双纤秀的手掌,轻轻按在那块开启了一切的、裂开的铜版上,久久不动,仿佛在倾听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苏晏走到她身后,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裂诏姬的身体微微一颤,她没有回头,声音空灵而清晰:

    “我……摸到了很多手印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

    有冰冷的,也有温热的。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,像是孩子的。

    它们……它们都在这块铜版上,反反复复地写着同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盲女缓缓抬起头,虽然双目不能视物,却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天际。

    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,轻声道:“我们,也可以是天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如同破晓的第一道惊雷,在苏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晨光初照,一直守在亭外的烬心郎,点燃了他最后一束香。

    青烟升起,这一次,幻化出的不再是文字,而是一座断裂的石桥。

    桥的那一端,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转过身,似乎朝苏晏的方向看了一眼,随即,构成身形的烟雾细线根根断裂,彻底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香气也消失在微冷的晨风里。

    整座城市依然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,浑然不觉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,已然汇聚成形。

    苏晏站在原地,感受着指尖的寒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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