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人隐隐分成四拨，一拨十余人，各自跟着一领头人，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邵树义。邵树义呵呵一笑，道：“来都来了，先吃饭吧。”这话说得实在，纤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，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...虞渊应声而出，脚步却比往常沉了几分。他没急着去寻刘宝、刘根，而是先拐进街角一家卖蜜饯的铺子，买了一小包桂花糖渍梅子——不是为嘴馋，是记起莫掌柜前年随船来江阴时，曾多看了两眼市口摊上摆的这物事，还笑着对邵树义说：“松江的梅子太酸，江阴的才甜得清亮。”当时邵树义只当闲话听了，虞渊却悄悄记在了账本夹页里。如今翻出来用，倒像早埋下的伏笔，无声无息，却正中要害。他攥着油纸包走出铺门，风一吹，纸角簌簌抖，也把心里那点飘忽的虚劲儿吹散了些。方才茶社里，汪宗三目光扫过众人时，他分明看见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——不是看泼皮，是看生意人；不是估量拳头硬不硬，是掂量货能不能上船、路能不能走通、信能不能托付。那一瞬，虞渊后颈微麻，手心沁出薄汗，连袖口蹭过桌沿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楚。原来凶神恶煞能唬住黄八，却镇不住汪宗三。后者要的不是低头，是底气；不是哭穷，是成色。他快步穿过两条窄巷，绕开巡检司弓手刚泼过石灰水的烂泥地，青布鞋底沾了灰，却浑然不觉。脑子里只翻腾着几件事：刘宝兄弟的船在云亭未归，眼下可用的只有马驮沙那条新修的七丈杉木船，载重不过三百石，舱板还没刷桐油；黄记布店送来的棉布样匹要挑最厚实的斜纹青布、最细密的素缎坯子，染坊何员外的花布得带水印未干的几匹——汪宗三若真找人验货，湿痕反而是活证；生丝得选秋茧缫的，蚕茧则必是霜降后采的头等茧，白如凝脂，捏之有韧，半点霉斑都不能有……这些细节，邵树义从不曾细讲，可每次验货，他蹲在船板上摸布纹、捻丝缕、掰茧壳的动作，虞渊都记得。正思忖间，肩头被人轻轻一拍。“发什么呆？”虞渊猛回头，见是曲冰浩，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，盖缝里透出热气。他下回见此人，还是在黄田港码头，曲冰浩正指挥人把一筐筐盐搬上船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青黑刺青，腕骨凸起如刀削。此刻他脸上却没什么戾气，只噙着点懒散笑意：“听说你要调船跑太仓？我顺路捎你一程——前头码头新泊了条‘顺风号’，我刚验过舱，桐油刷了三遍，船底龙骨压舱石全换了新的。”虞渊怔住：“你怎知我要调船？”曲冰浩掀开食盒盖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只粗陶碗，一碗是酱焖咸鱼，鱼肉紧实泛琥珀光；一碗是糟鹅掌，油亮亮泛着酒香；另两碗是刚出锅的葱油饼与虾籽?豆腐——全是邵树义最爱吃的。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，笑道：“曹大哥今早让吴黑子去粮铺赊了二十斤麦粉、十斤虾籽，又让高大枪买了三坛陈年花雕。你猜猜，麦粉做饼，虾籽?豆腐，花雕腌鹅掌，咸鱼是现成的……这是给谁备的船饭？”虞渊喉结动了动，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原来那些看似随意的吩咐，早被一双双眼睛记着、揣着、默默铺成了路。他接过食盒，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弧度，低声道：“多谢曲大哥。”“谢什么？”曲冰浩摆摆手，转身往前走，“我借你船，你帮我办件事——前日汪宗三手下那拨人抢盐，砸翻羊角车的地方，我认得其中两个疤脸的，是夏浦老码头卸货的。他们不敢动汪宗三，却敢冲撞巡检司，说明背后有人撑腰，且不是汪宗三自己。你船过夏浦时，让刘根装作问路，打听打听，最近谁在收夏浦的旧船契、谁在替人代管码头仓房钥匙。这事别惊动邵树义，也别告诉杨进。”虞渊心头一凛：“为何不直接报与邵树义？”曲冰浩脚步未停，声音却沉了下去：“因为邵树义现在眼里只有盐和鱼，而夏浦码头的钥匙，管的是命。”他顿了顿，侧过脸，日光勾出下颌一道冷硬的线，“朱定死前半个月，曾亲自去过夏浦三次。他不贩私盐，不收漕粮，去那儿干什么？——查账。”两人再未多言，一前一后走过浮桥。江风裹着水腥扑面而来，虞渊低头看着食盒里晃动的酱汁，忽然想起昨日在马驮沙晾鱼场，百家奴哥哥蹲在竹架旁，用指甲掐断一条咸鱼尾尖，凑近闻了闻，然后把整条鱼扔进废料筐。“盐没入骨，火候刚好。”他说，“可鱼脊背第三片鳞下有道白痕，是腌前受过冻伤。这种鱼卖不出高价，但能吃十年不坏——留着，过年时给新来的八户人家分。”当时虞渊不解，问为何不挑出所有冻伤鱼。百家奴只笑：“傻孩子，哪有鱼不受伤？人活着，不也是一身旧疤？关键是谁给你抹药，谁替你遮风。”此刻食盒微烫，咸鱼的浓香混着花雕的醇气钻进鼻腔。虞渊忽然懂了。邵树义要的不是完美无瑕的船、无懈可击的货、滴水不漏的人，他要的是能扛事的筋骨，是摔过还能爬起来的膝盖，是冻伤了也肯继续晒的鱼脊背。船到了。“顺风号”静静泊在黄田港东侧僻静水湾，船身乌漆发亮，桅杆新缠棕绳，甲板缝隙里嵌着未干的桐油。刘宝、刘根果然已候在跳板边，见虞渊来了，刘宝解下腰间布包递来：“刚从云亭回来，柳夫人托带的。”包里是二十锭新铸的至元钞，还有一方素绢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：“云亭盐销甚畅，望速续货。另，小儿咳症未愈，求曹兄赐‘止嗽散’方一纸——柳氏顿首。”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