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日午后,澄江门外出现了十余人,赶着两辆破破烂烂的牛车,吵吵嚷嚷地往州衙行去。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,黝黑精瘦,手上全是裂口。他是刘贵的三叔刘福,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一个人,在东舜乡...腊月初六,雪势未歇,反而愈发紧了。江阴州城内外银装素裹,屋檐垂冰如剑,街巷积雪没踝,行人缩颈弓腰,呵气成霜。风卷雪片扑面而来,刮在脸上如刀割,连最惯走夜路的更夫都裹着三层棉袄,提灯巡更时只敢在屋檐下蹭着墙根挪步。杨记粮铺却依旧门庭若市。昨夜卸下的咸鱼,今晨已尽数上架。伙计们冻得手指发僵,仍忙不迭地称重、包纸、收钱、吆喝,嗓音嘶哑却中气十足。门口排起的长队蜿蜒至街口,有人踩着雪泥来回踱步跺脚,有人把冻红的手揣进袖筒里哈气暖着,还有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队尾,怀里揣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——那是预备买鱼后当场刮下鱼鳞鱼皮,回家熬一锅鱼骨汤给卧床的孙子补身子。“孙师傅!三号摊子鱼干少了一筐!”“来了来了!刚从后仓抬出来的,还带潮气呢!”“别光顾着喊,快去帮王大眼搬盐包!他一个人扛两袋,腰都要折了!”话音未落,廊下站着的邵树义已抬腿迈步,抄起扁担便往仓门去。他动作利落,肩一沉、腰一挺,两袋百斤淮盐稳稳压上背脊,脚步竟未滞半分。雪花簌簌落在他肩头、眉梢,他也不掸,只眯眼扫过院中忙碌人影,目光在几个新面孔上停顿片刻——那是前日刚从马驮沙调来的流民青壮,面黄肌瘦却眼神灼亮,干活时不吭声,只埋头咬牙,汗珠混着雪水淌进脖领也浑然不觉。邵树义心头微动。这十几户人家,是费元琇亲自点名要收的。她说:“马驮沙那边遭了蝗,田里颗粒无收,官府赈粮只发到县衙,底下全被截了。这些人逃出来时,身上只剩一把镰刀、半袋稗子,可眼睛还亮着——饿不死的,才是能用的人。”当时他应得极快,可夜里独坐灯下,却将这话反复咀嚼了三遍。饿不死的,才是能用的人?那他自己呢?朱道存眼中那个“失职怠政、纵容私盐”的同知夫人?柳氏口中那个“养着人却不敢动汪宗八”的缩头蛇?抑或……是虞渊私下里对曹通说的那句:“邵舍不是太会藏锋,可一旦出鞘,必见血。”他忽而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肩上盐袋沉如铁铸,可脚步却愈发轻快。跨过门槛时,他顺势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热姜汤的伙计,顺手从对方托盘里捏走一块糖糕塞进嘴里。甜腻微辣在舌尖化开,驱散几分寒气,也压住喉头一点腥甜——昨夜咳出的血丝,他悄悄抹在帕子角上,又拿炭火烤干了,如今帕子已硬如薄纸,叠得方方正正,藏在贴身小衣内袋里。不能病。至少不能现在病。他将盐袋卸在仓中,转身欲走,却见粮铺西角柴房旁蹲着个瘦小身影,正用炭条在地上划拉什么。是稻花。孩子裹着件明显宽大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脸颊冻得通红,鼻尖挂着清亮水珠,手里炭条断了半截,仍执着地描画着歪歪扭扭的船形。船头插着三面旗,一面画个太阳,一面画个月亮,第三面空白着,只涂了个黑点。邵树义蹲下来,不动声色将孩子冻僵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。“画什么呢?”他声音低哑,却比平日软和许多。稻花仰起脸,睫毛上还沾着雪粒:“爹爹的船。太阳旗是白天开的,月亮旗是晚上开的……黑点是还没想好的。”“哦?”邵树义挑眉,“那黑点想好了吗?”稻花摇摇头,又点点头,小声说:“阿娘说,等黑点变成红点,船就不用再躲着走了。”邵树义呼吸一顿。风雪骤然加剧,撞得柴房屋顶簌簌落灰。他没说话,只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灰鼠皮围巾,一圈圈缠在孩子脖子上。围巾带着体温,也带着淡淡药香——那是他每日必服的止咳散混着陈年参须的味道。稻花吸了吸鼻子,忽然问:“爹爹,你咳血的事,阿娘知道吗?”邵树义手一僵。孩子仰着脸,眼睛黑白分明,像两泓映着雪光的深潭,干净得不带一丝试探,只盛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他喉结滚动,最终只揉了揉稻花乱蓬蓬的头发,道:“大人咳嗽,就像小孩流鼻涕,不打紧。”稻花却轻轻摇头:“流鼻涕擦了就好了,咳血……要烧纸钱的。”邵树义心头一刺,正欲开口,远处忽传来急促锣声——“当!当!当!”三响,短促凌厉,是粮铺约定的紧急信号。他猛地起身,拂去膝上积雪,大步朝前院走去。稻花默默跟在身后,小手一直攥着他袍角。前院已乱作一团。五六个汉子簇拥着个披玄色斗篷的中年男子立于阶下,那人面容清癯,颌下蓄须,左手执一柄紫檀折扇,此刻扇骨正一下下敲击掌心,节奏沉缓,却令人心头发紧。他身后两名随从腰悬长刀,刀鞘乌沉,不见纹饰,唯刀柄末端各嵌一枚赤铜虎头——那是盐课司缉私营的标记。“汪宗八。”邵树义站在廊柱阴影里,唇齿间无声吐出三字。果然来了。他早料到会有今日。咸鱼卖得太快,银钱收得太急,马驮沙的盐来得太多太密,连漕运码头的老艄公都开始议论:“杨记这鱼腥味,比刘家港腌场还冲三分。”消息传到汪宗八耳朵里,不过是迟早的事。可他没想到,汪宗八会选在今日来。风雪天,官差不出门;百姓赶集,人多眼杂;而粮铺上下正为年前最后一波抢购疲于奔命——此时查访,最易自乱阵脚。“邵掌柜。”汪宗八抬眸,目光如冷铁刮过邵树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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