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——”柳兴瞪大了双眼，看着邵树义。“你什么你？你情我愿！”邵树义一把揪住柳兴的衣领子。柳兴待要反抗，却看到铁牛颇具压迫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，顿时不动了。他私下里和铁牛较量过...正月十七，天刚蒙蒙亮，刘家港码头上已浮起一层薄雾，湿冷沁骨。邵树义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，独自站在趸船边，望着江面发怔。雾中隐约传来橹声，一声慢、一声缓，像在数着谁的心跳。他手里攥着昨夜拆开的那封信——郑宁写的，字迹清秀却略带迟疑，墨色浓淡不匀，显是写时手微颤。信里没提铜镜，只说“前日宴后，祖父召我至静室，问及你平日行止、言语、交游，尤重张泾水寨一事”。末尾一行小字压得极低：“他说，虎可养，不可纵；鹰可放，不可失其羁。”邵树义把信纸折了三折，塞进贴身夹层。风一掀斗篷下摆，露出腰间革带所悬之物：不是刀，也不是剑，而是一柄黄铜短铳，铳管乌沉，火门处磨得泛出暗红锈色，像一道结痂未愈的旧伤。他忽然抬脚，将岸边一块半朽木桩踢得飞起，“噗”地砸入江心，激起一圈浑浊涟漪。身后脚步声近，铁牛抱着个青布包快步而来，额角还沾着晨露：“大哥，按您吩咐，昨夜守在旧仓外，盯住了三拨人。头一拨是沈家账房老程，申时三刻进，戌时二刻出，袖口鼓囊囊；第二拨是盛永清，亥时才溜进去，半个时辰不到就出来，怀里揣着个油纸包——我瞧见一角红绸，像是绸缎铺库房锁柜里少的那批‘醉仙红’；第三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是许元起，子时整，从后巷翻墙进仓，摸黑在账房西厢点了一盏豆油灯，照着本蓝皮册子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，走时把灯吹灭，却忘了掩窗缝——我隔着窗影看见，那册子页边烧焦了，像被火燎过三次。”邵树义没回头，只道：“烧焦的册子，是王升留下的‘灰账’。”铁牛一怔：“您早知道？”“王升押货去江西前，把铺子里三本账分藏三处：明账交官府，副账存沈家，灰账埋在旧仓西厢地砖底下。”邵树义终于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铁牛脸上尚未褪尽的稚气，“他以为没人敢动旧仓砖——那是郑氏祖业第一处堆栈，连老鼠打洞都得先拜三拜。可他忘了，去年秋汛，西厢漏雨塌了半堵墙，修墙的泥瓦匠是我亲手挑的。”铁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接话。邵树义伸手，从铁牛怀中抽出青布包，解开，里面是三叠纸：一叠是许元起抄录的灰账残页，墨迹尚新；一叠是盛永清偷出的库房进出单，盖着模糊不清的“郑氏天妃宫支应”朱印；最后一叠，是老程袖中掉出的货单，抬头写着“沈氏通番商社·乙未年春定”，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一种货品，其中棉布一项赫然注着“江阴产，八万匹，三月望前抵港”。“八万匹……”邵树义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忽而笑了一声，“沈娘子真看得起我。她知道我手上没船，却不知我船上装的从来不是布，是盐。”铁牛脸色微变。邵树义却已收起纸，拍了拍他肩：“去叫梁泰来。就说，松竹园七友若真要造新船，让他们把图纸先送一份到披香阁。再告诉吴黑子，让他带上吴坚，今早巳时，到采芝台东首第三棵槐树下等我——别带刀，带算盘。”铁牛领命而去。雾渐散，江面浮出几艘返航的沙船，帆上水珠如星。邵树义解下斗篷，露出内里那件大红长袍——不是上次赴宴所穿的锦缎，而是粗粝结实的蜀中染红棉布，袖口、襟缘皆以黑线密密绞边，防撕裂，也防血渍渗漏。他迈步上岸，靴底踩碎一截枯芦苇，发出脆响。上午辰时，披香阁后院。梁泰正与新聘掌柜核对生丝入库单，听见通报，搁下狼毫，净了手，又用块雪白细棉巾擦了三遍，才踱步而出。见邵树义端坐堂中，面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绢地图，墨线勾勒出长江下游水系，密密麻麻标注着 dozens 个红点，最密集处，正是张泾、半泾、澛港三片水域。“邵舍来得早。”梁泰拱手。“莫公更早。”邵树义指了指他袖口未干的墨痕，“昨夜抄完灰账，今晨又赶着誊新生丝价目表？”梁泰笑意微滞，随即舒展：“邵舍消息灵通。不过——”他踱至案前，指尖点向澛港，“此处水深三丈六尺，淤泥厚逾五尺，寻常沙船吃水难超两丈二，若无熟识水道者引航，十船九覆。邵舍名下六艘船，倒有四艘常在此处停泊，是何道理？”邵树义不答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抛向空中，待其将落未落之际，左手闪电般一抄，铜钱稳稳嵌入掌心。他摊开手，铜钱背面朝上——赫然是枚“太平通宝”，但“通”字缺了走之底，仅余“甬”字，边缘有细微锉痕。梁泰瞳孔一缩。“此钱出自澛港北岸陶家窑。”邵树义缓缓道，“去年冬，陶窑主为避赋税，私铸小钱充作船税银锭缴入库，被巡检司查出，满门流配。可流配前夜，陶家小女潜入水寨，求见一人——那人没替她销了案底，还给了三百斤上好青盐，换她交出所有私钱模具。”梁泰沉默良久，忽而长叹：“夫人果然没眼力。邵舍既知陶窑事，便该明白，澛港淤泥之下，埋的不是沉船，是盐窖。”“不止是盐窖。”邵树义将铜钱推至梁泰面前，“还有三十六口铁锅，八百斤硝石，二百斤硫磺，以及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，“十二具未组装的‘震天雷’木模。”梁泰终于变了脸色。邵树义却已起身，负手踱至窗边。窗外，几株早梅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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