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字压胜钱,是暗查司的标记。三年前李通判案、两年前孙推官案,现场都出现过。”

    “张毅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陈文迟疑了一下:“李通判死前,曾给张大人写过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宋慈明白了。李通判这是给自己留了双重保险——一份线索给宋慈,一份给张毅。无论谁出事,另一个人都能继续查。

    聪明,但也悲哀。为官到了需要这样互相托付后事的地步,这朝廷,这世道……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陈文将王光的伤势、黑衣人的特征、囚犯的情况一一说了,最后道:“现在最棘手的是那个过山。他伤得不重,但什么都不肯说。张大人亲自审了两次,他只重复一句话:‘我要见宋提刑。’”

    宋慈勒住马缰。

    “他要见我?”

    “是。他说,只有见了您,他才开口。”

    宋慈沉默片刻,重新催马前行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说……”陈文压低声音,“‘三年前的账,该清了。’”

    寒风呼啸,卷起路上的积雪。宋慈望着前方苍茫的官道,忽然觉得,这趟广元之行,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黑松林。

    雪已经停了,但风更大。林中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条,偶尔有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断裂声。现场还保持着原样——张毅下令不得破坏,等宋慈来看。

    宋慈下马,踩着及踝的积雪走向那片战场。

    即使过了两天,血腥味仍未散尽,混合着冻土的腥气和死亡特有的甜腻,在寒风中飘散。地上血迹已变成深褐色的冰,尸体虽已移走,但人形的轮廓还在雪地上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宋慈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最初接战的地方。”陈文指着前方一片凌乱的足迹,“箭矢从两侧射来,黑衣人从林中冲出。王捕头他们结圆阵抵抗,但被冲散了。”

    宋慈点头,沿着足迹慢慢走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:树干上的刀痕深浅、雪地上拖拽的血迹长度、散落的箭矢方向……

    “奇怪。”他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“大人发现什么?”

    “箭矢。”宋慈指着地上几支未被收走的箭,“你们看箭头。”

    陈文凑近看,箭是普通的狼牙箭,并无特别。

    “箭头入土的角度,”宋慈拔出其中一支,“几乎垂直。说明射箭的人,是在高处——树上?”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周围的树。松树高大,枝叶茂密,确实适合藏人。但如果是埋伏,为何选择从树上先射箭,再下地厮杀?直接地面突袭不是更有效?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在埋伏,”宋慈缓缓道,“是在演练。”

    “演练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宋慈走到一棵树下,指着树干上的几处新鲜擦痕,“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痕迹高度相同,间隔规律——是有人反复练习蹬树上跃留下的。而且不止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环视四周,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痕迹。

    “黑衣人在我们来之前,就已经在这里了。他们在演练突袭战术,演练如何从树上快速下地、如何配合进攻。然后,等押解队伍经过,直接动手。”

    陈文脸色发白:“他们怎么知道队伍会经过这里?押解路线是保密的,只有府衙核心几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宋慈没有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他来到囚犯被围的地方。这里的血迹最多,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,可以想象当时的惨烈。

    “囚犯死了九个,”宋慈数着地上的血泊,“都是被一刀毙命,伤口多在胸腹。但有一个例外——”

    他走到一处较小的血泊边,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点血冰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    “这个囚犯,是死后被补刀的。”

    “死后?”

    “血的颜色、凝结状态不一样。”宋慈起身,“而且伤口方向——从右肩斜劈至左腹,这是正面攻击。但其他死者都是背后中刀。为什么唯独他是正面?”

    陈文摇头。

    宋慈继续前行,来到了王光和铁面人最后交手的地方。这里的打斗痕迹最明显,地面被踩出深深脚印,树干上有一道凌厉的剑痕,离地五尺。

    “用剑的人,身高约五尺七寸,右手持剑,剑法刚猛但不够灵动。”宋慈手指抚过剑痕,“这一剑本可以更刁钻,但他选择了直劈——要么是习惯,要么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要么是左手有伤。”宋慈看向不远处的另一棵树,那里有一片被撞落的积雪,“王捕头最后那一扑,撞到了他左肩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那棵树下,在积雪中翻找。片刻后,指尖触到一个硬物。

    又是一枚压胜钱。

    但这枚不一样——正面不是北斗,也不是南斗,而是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一只鸟;背面没有字,只有一个数字:七。

    “第七号。”宋慈喃喃道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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