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,是斩是流,是杀是放,那便是陛下的圣心独断。你陈文治,只是依律办事、不懂变通的御史。天若塌下来——”

    我抬手指了指头顶:“自有《大明律》和陛下顶着。”

    陈文治瘫坐在地,半晌他才反应过来:“妙……妙啊!”

    他踉跄着爬起来,胡乱整理着散乱的衣冠,“依法拟斩,附情请恩。

    高阁老要的‘严惩’有了,成国公要的‘体面’有了,陛下要的‘仁德’也有了!而我……只是个依律办事的蠢直御史,不懂转圜,不知进退。”

    “想通了便好。”我点点头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“路,指给你了。怎么走,是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整肃衣冠,后退一步,对着我,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,腰弯得极深:“下官……拜谢总宪,指点迷津!”

    “不必谢我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要谢,就谢《大明律》写得周全,给各种情形都留了余地。”

    他退了出去,脚步声在廊间渐行渐远,虽仍有些虚浮,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的意味。

    次日大朝,气氛凝重。

    武定侯的判决虽未明发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。

    果然,几桩寻常政务议罢,高拱便一步跨出文官队列,声如洪钟:

    “陛下!武定侯郭应麟,贪墨边饷、结交内官、贻误军机,罪证如山!臣请陛下明正典刑,立斩不赦!以儆天下,以肃纲纪!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几位紧随其后的御史当即附议,声音此起彼伏:“臣等附议!”“当按律严惩!”

    御座上的隆庆帝面色沉静,目光转向御史队列:“陈文治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陈文治应声出列,手捧奏本,步伐稳得不见丝毫昨夜的仓皇。

    “你是主审官。此案,该如何断?”

    陈文治双手将奏本高举过顶,声音清晰平稳,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:“陛下,臣依《大明律》逐一查核:武定侯郭应麟收受脏银五万两,结交内官刘保,证据确凿。按律,当斩。”

    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高拱下颌微扬,面色稍霁。

    然而,陈文治话锋沉稳一转:“然——臣核查武定侯府历年账目时发现,其于嘉靖四十年、四十二年,曾两次捐输私银,合计八千两,用于贴补宣府镇边军购置冬衣。

    虽于其罪而言不过杯水车薪,但确有其事。且本案之中,五万两脏银已追回四万七千两。”

    他略作停顿,深吸一口气,抬高了声音:“故,臣依律拟判:斩刑。然,念其祖上靖难勋劳、部分钱粮曾济边事,所贪之银大部已追,伏乞陛下圣心独裁!”

    说完,他将奏本再次高举。

    李实碎步上前接过,转呈御案。

    偌大的奉天殿,静得只剩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龙案后那道明黄身影上。

    隆庆帝翻开奏本,垂目细看。

    终于,他合上奏本,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武定侯郭应麟,所犯之罪,罄竹难书,依律当诛。”

    高拱嘴角微动。勋贵队列中,有人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然,”皇帝话锋一转,语气沉凝,“念其祖上随成祖皇帝靖难,功在社稷。且查有捐银济边之实,赃银大部已追……朕,不忍绝功臣之后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
    “着,削去武定侯爵位,抄没其家产,充入国库。本人流放云南永昌卫,终身不得赦免。

    其子郭显,降袭三等轻车都尉,闭门思过,读书修德,以观后效。”

    旨意既下,朝堂之上一片沉寂,旋即泛起阵阵复杂的低语。

    高拱脸色沉了沉,终究没有出声——陛下毕竟认了“按律当诛”的判决,最后改流放,已是给了台阶,保全了朝廷严法的颜面。

    勋贵们明显松了口气,彼此交换着眼神。

    陈文治立刻撩袍跪倒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佩:“陛下圣裁,仁德兼备,法理兼顾!臣,钦服!”

    这一关,他算是涉险过了。

    然而,没等这口气彻底松下,张居正已手持玉笏,稳步出列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他声音清越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,“武定侯案既已裁断,臣请议南直隶清丈特使一事。

    御史赵凌,刚正廉明,于福建清丈田亩卓有成效,臣荐其出任此职,赴江南推行新政。”

    该来的,终究要来。

    高拱几乎立刻出言反驳:“赵凌虽有小成,然资历尚浅!江南非比福建,士绅林立,田产关系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!非得老成持重、通达地方情势者,不足以担此重任!”

    “正因其盘根错节,才更需赵凌这等不惧艰难、不徇私情之干吏!”张居正寸步不让,言辞恳切,“若事事皆求‘老成持重’,惧难而不敢行,则新政大计,何日可成?肃卿公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,当用非常之人!”

    “叔大此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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