役,指着满堂官员,眼球凸出,“李总宪!你手里那本《纲鉴》,记到隆庆二年三月!后面还有!要我帮你念吗?”

    他转身,血红的眼睛扫过旁听席:

    “席上的诸位老爷!你们抖什么?现在知道怕了?!当年收银子的时候,怎么不说手脏?!”

    他啐了一口:“修河堤的银子、剿倭寇的犒赏、赈灾的粮款……哪一笔下面,没有我们这些‘海商’‘孝敬’的底子?

    严嵩在时,我们送钱买条活路;徐阁老在时,我们送钱买个清名;有区别吗?啊?!”

    他盯住我,一字一句,像淬毒的钉子:

    “李清风,你查我,无非是我动了火器,犯了天条。可你敢不敢闻闻——这满堂朱紫,谁家屋梁上没有二两海腥味?谁家祠堂的香火钱,就绝对干净?”

    公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,一个苍老、疲惫,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从堂后传来:

    “他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
    徐阶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,没戴冠,白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,在徐瑛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,走进正堂。

    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公案前,对着北方,缓缓跪下。

    “那本《纲鉴》,”徐阶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是真的。里面许多款项,是经老夫之手,或默许家人收受的。”

    满堂哗然。

    徐阶继续道:“但银子,并未尽入私囊。嘉靖三十五年浙东大水,朝廷赈银不足,缺口八万两,是徐家从海贸利中补的。

    三十八年筑松江海塘,户部拨款拖了半年,工匠要吃饭,是海商垫付的工料钱。

    四十二年,东南士子印行《御倭备要》三百部,分赠各府县学,刻资来自‘茶敬’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我脸上:

    “海上之利,如野火燎原。堵,则逼其为寇;疏,则恐其坐大。嘉靖朝四十五年,倭患何以屡剿不绝?海禁何以时紧时松?不是朝廷无能,是这滚滚白银,早已把海岸线泡软了,把人心泡酥了。”

    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:

    “老夫执掌中枢多年,未尝不想廓清寰宇。然终究是……与虎谋皮,反被虎噬。

    以至污流漫漶,浸透堂陛,清浊难分。今日之局,罪在老夫一人。

    请革去徐家一切恩荫恤典,田产尽数充公,以正国法,以谢天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伏地不动。

    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“殉道”的认罪震住了。徐阶不是狡辩,而是把整个江南官场几十年的“潜规则”与“系统性腐败”,用最惨烈的方式摊在了阳光下。

    他承认了共谋,也指出了困境。他让自己成了这场集体罪恶的“祭品”。

    高。实在是高。

    我正飞快盘算如何应对这手“以退为进、绑架全局”的狠棋,堂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!

    “圣旨到——!”

    一个面白无须、身着葵花圆领衫的太监,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,大步闯入公堂。

    满堂人慌忙跪倒。

    太监展开黄绫,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:

    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等,查办江南清丈及通海事,忠勤体国,揭发奸弊,朕心甚慰。

    然此案关涉海疆安宁、国本稳固,非同常例。着即将一干人犯、证物、供词,严密押解来京。由朕亲裁。钦此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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