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烛火,在朱希忠和魏谦进来时,齐齐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成国公朱希忠换了一身深青常服,没披甲,但步伐依旧带着武人的沉稳步子。

    他身侧,魏谦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说是搀扶,实则是半架着。

    暖阁里静得可怕。烛火在魏谦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那双老眼在看见皇帝的瞬间微微垂下,随即撩袍,一丝不苟地跪下行礼:

    “老朽魏谦,叩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隆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,依旧歪在榻上。

    隆庆皇帝的目光魏谦身上移开,片刻,又转向朱希忠,声音低沉平缓:

    “贞卿,关于‘海东青’的事,不必再瞒着李卿了。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朱希忠躬身领命,随即看向魏谦:“魏谦,陛下面前,将你先前所供,关于‘海东青’之始末,再述一遍。一字不许虚,一字不许漏。”

    魏谦伏在地上,声音干涩: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领命。”

    “嘉靖四十五年,先帝病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。

    “太医署的药方吃遍了,龙虎山张天师的符水喝干了,可那口气……还是吊不住。

    那时宫里有个老太监,是从辽东来的,说女真部落的萨满手里有种‘千年雪参’,长在极寒之地的悬崖上,能补元气,续天命。”

    魏谦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:

    “可那是贡品名录上没有的东西。朝廷明面上,更不能向女真部落求药,那等于告诉天下人,大明的皇帝,要靠蛮夷的草药救命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就有了‘海东青’。”皇帝忽然接话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魏谦低下头,“‘海东青’这个名号,其实在先帝亲政不久后就有了。

    那时是为了……用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换蒙古的马匹、辽东的毛皮,不走市舶司的账,银子直接入内承运库,贴补宫里用度,或充作军费。知道的人不多,但经手的,都是心腹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看向皇帝:“陛下应该记得,嘉靖二十九年,庚戌之变,俺答兵临北京城下。

    后来议和,互市,里面有些‘特别’的货物流通,就是‘海东青’在经办。先帝曾对老臣说……‘有些事,脏了手,净了国’。”

    暖阁里,只有魏谦苍老的声音在回荡。

    “到了嘉靖四十五年,这双‘脏手’,就去为陛下寻那续命的药了。女真部落要的不是银子,是铁器、是盐、是布匹,还有……朝廷对他们某些越界行为的‘默许’。

    交易在深山老林里进行,护送的是鞑靼残部中收买的马匪,经手的是几家世代在辽东做生意的皇商。

    东西送进京,也不是走宫门,是半夜从西苑的角门抬进去的。”

    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朝中大臣,知道有这么条财路、知道宫里偶尔需要些稀奇玩意儿的人,不少。严嵩知道,徐阶……后来也应该猜到几分。

    但他们大多以为,这只是又一桩宫里捞钱的把戏。没人敢想,也没人敢问,这背后求的,是皇帝的命。”

    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我跪在那里,听着这些冰冷如铁的事实,起初是震惊,随即是茫然,

    然后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荒谬、悲愤与彻骨寒意的情绪,猛地冲垮了某种堤防。

    眼前忽然模糊,脸颊上有湿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。我竟……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这泪水比先帝驾崩时更复杂,更苦涩。

   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无数声音,无数画面——先帝,您何至于此!

    您让我做孤臣,背骂名,在朝堂上与人撕咬,在国库空虚时想方设法去搞钱。

    我默许雷聪在贵州深山里为您掘矿炼丹,我顶着“与虏互市”的攻讦与蒙古交易。

    我咬着牙去抄那些或许罪不至死的“政敌”的家……我以为,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事,这些污浊,我一个人来做就够了。

    我的手脏了,没关系。

    我的心背负着对那些被抄家流放者隐约的愧疚,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我以为我是在为君父分忧,是在用我个人的污秽,换取帝国表面光鲜的袍服不至于褴褛。

    原来,我只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一个天大的、滑稽透顶的笑话。

    在我拼尽全力、燃烧自己那点可怜的清誉和良心,去填补那些窟窿时,在我为了几万两银子跟户部吵得面红耳赤时,在我以为皇宫用度已极尽俭省时……

    原来还有“海东青”这样一张巨网,在无声无息地,以更高效、更隐秘、也更没有底线的方式,吮吸着这个国家的膏血,只为供养那熊熊不熄的丹炉,和陛下您那渺茫的长生幻梦!

    怪不得。

    怪不得我当年顺着一些线索,查到宫中,往往杀一两个顶罪的大珰便再也推不动。

    我曾以为是自己权势不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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