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”岳父顿了顿,“说《嘉靖奏疏考》他整理已完成,有些条目,想当面交代给你。”

    我放下手里的卷宗。

    “何时动身?”

    “今日。”

    马车从京城南门驶出时,正是黄昏。岳父坐在我对面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
    他和周怡是嘉靖十七年的同科进士。

    “顺之当年,”岳父忽然开口,“和你父亲一样,都是那一科最年轻的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殿试的时候,先帝问他对策里那句‘民为邦本’作何解。他当着满朝文武说,‘本固邦宁,本弱邦倾。今之本,在江南赋税太重。’”

    岳父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满殿都捏着把汗。他才二十出头,头一回见皇帝,张口就敢说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先帝批了二甲传胪。”岳父看向窗外,“没罚他,也没夸他。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‘倒是个愣的。’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

    周怡这个“愣”,一楞就是一辈子。

    严嵩当权,他弹劾严嵩。被下了诏狱五年,期间放出来一个月,又被抓回去。被狱卒刻意断水断粮,人都脱了形,愣是没死。

    徐阶当权,他没去攀附。高拱当权,他也没去攀附。

    自从奉命归京后,他把那口气,全熬进了那本《嘉靖奏疏考》里。

    周怡家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三间旧瓦房,院子小得转不开身。

    岳父在门口停下,朝里面努了努嘴:“你自己进去。他在等你。”

    我推开门。

    周怡靠在窗边的藤椅上,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。阳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。

    茶几上摆着一摞手稿。封皮上是他亲笔写的字:《嘉靖奏疏考》。

    “瑾瑜来了。”他笑起来。

    我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周伯父”

    “别这副表情。”他摆摆手,“又不是今儿就死。太医说还有三个月,够用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那摞手稿:“里头有几条,关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,我查了三个版本的档,对不上。你回头让赵凌帮着翻翻北镇抚司的存目——”

    “周伯父。”我打断他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,暗沉沉的,像被火烙过。

    是枷锁磨的。五年诏狱,铁枷套在同一个位置,皮肉长合了,疤痕却留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在诏狱没死。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圈永远褪不掉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顺之伯父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你恨先帝吗?”

    这句话压在我喉咙里很多年了。从我第一次见他,从周延总宪哪里

    窗外有鸟叫。院子里,岳父负手站在那棵槐树下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周怡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磨不平的旧痕。拇指在上面轻轻抚过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发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从未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从未?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勉强,没有苦涩,甚至没有我预想中的、任何与“宽恕”有关的费力。

    他只是笑了笑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    “他关了我五年,可他没有一天不让我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他断了我三天的水粮,可他没有断过我牢房里的灯油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位四十五年,杀过忠臣,用过奸佞,信过丹术,误过国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他也没有一天,不想让这个国家好。”

    我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    “瑾瑜。”

    我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的眼睛,那双熬过五年诏狱、饿过七天、磨出老茧的眼睛里,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。竟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慈悲。

    “恨,太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那点力气省下来,做完了想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案头那摞《嘉靖奏疏考》。

    “瑾瑜,抽时间送我归乡吧,我想落叶归根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”。我轻握周怡的手承诺。

    从周怡家出来,天已黑透。

    岳父在巷口等我,负手站在一盏昏黄的檐灯下。

    他没问周怡最后跟我说了什么。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侧,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。

    走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顺之这个人,”岳父说,“当年在翰林院,谁都说他活不过三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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