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把话说透的那一刻,我才意识到,有些路一旦走上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找高拱的把柄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“陛下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陛下现在能看清奏折上的字,就已经是托你那株草的福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顿了顿,“瑾瑜,高肃卿这个人,你比我了解。他得罪的人太多,多到他根本数不清。可他不怕,因为他觉得只要有陛下在,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现在陛下在,但陛下能在他身边站多久?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若图新政,当我与君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烛火在瞳仁里跳动,像是两簇烧了半辈子的火,终于找到可以照亮的对象。

    “新政不仅要清丈,还要变法。均田、整税、汰冗员、肃边政,这些事,高肃卿想做,但他那个脾气,撑不到做成那天。”

    “叔大兄,”我终于开口,“你这是让我选边站。”

    “你早就站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从你把我推荐进内阁的那一刻起,你我就已经是一条路上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,他说得对。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,我情愿选择张居正作为合作的对象。

    从这一刻开始,我,张居正,冯保都是共谋者。

    自高拱拜相后,他把紧要的官员都换成了自己人。吏部、兵部、户部,关键的位置上全是他的门生故旧。

    连我的心腹林润、周正,还有我的门生石阿山、陈平、王俭,他都大力提拔。每次见面都拍着我的肩膀说“好好干”,那眼神分明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。

    毕竟,我俩的名声在江南籍官员口中,是一样一样的差。“高阎王”配“李屠夫”,绝配。

    可不服他的人,下场就没这么好了。

    不管出身,不管资历,只要是政见不同,他任意罢免、训斥。

    高拱的脾气,确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。

    我亲眼看见他在朝堂上骂哭了三个御史,把两个侍郎训得当场请辞,还有一个翰林院编修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,最后那编修回家就病倒了,据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。

    骂人也就罢了,他还罢人。

    不服他的,罢。政见不合的,罢。他看着不顺眼的,罢。

    不管是江西人、浙江人、南直隶人,只要敢跟他顶嘴,统统卷铺盖滚蛋。

    吏部的罢免文书,摞起来能有三尺高。

    恨他的人,恨得牙痒痒。拥护他的人,反而更加死心塌地。

    我有时候想,这人要是活在我那会儿的后世,绝对是个顶级的流量明星,粉他的往死里粉,黑他的往死里黑,中间地带?不存在。

    可问题是,朝堂不是戏台子。

    恨他的人里,有些是真的恨,有些是假装恨,还有些,是恨到骨头里、准备动手的。

    隆庆陛下拖着病体,给高拱扫清了障碍。

    作为君主,作为学生,他做的都已经很对得起高拱了。

    可这世上,不是所有对得起,都有好结果。

    转眼,到了年底。

    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主持了殿试,龙岩和韦明在经历了吴鹏三年炼狱般的训练后,终于榜上有名。

    放榜那天,吴鹏拉着我去喝酒,喝到一半忽然老泪纵横:“老子这辈子,教出了五个中举的学生!五个啊,老天对我不薄。”

    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腹诽:您那叫“教”?那叫“往死里练”。龙岩和韦明能活着考中,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
    可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,我终究没忍心说出口。

    除了他们,还有一个人,让我心里一直揪着。太子朱翊钧。

    这一年,陛下很少出来活动了。

    自从那次上朝安排完高拱的事,他就又缩回了乾清宫。

    奏折照看,朝会照免,偶尔召几个大臣进去说话,时间也越来越短。

    太子的眼底,忧虑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那天我去文华殿讲课,讲的是《资治通鉴》里的“贞观之治”。讲到李世民晚年病重、托孤长孙无忌的时候,我发现太子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我停下来,蹲到他面前:“殿下?”

    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
    我挥挥手,让侍立的太监都退出去。

    等门关上,太子忽然抬起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泪:

    “李先生,父皇他……是不是也好不了了?”

    我心里猛地一抽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您怎么会这么想?”

    “我每天去看他,”太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“他越来越瘦,说话越来越轻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……冯大伴让我别去打扰,说父皇需要休息,可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    我伸手,把他轻轻揽过来。

    八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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