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眼神在说:先生在,我就不怕。

    我低下头,额头触地。心里却堵得慌,因为我说不清楚,自己到底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先帝,还是心疼幼冲即位的陛下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二十天,比二十年还快。

    高拱还是首辅,还是那副“我看谁不顺眼就骂谁”的脾气。

    有一天在内阁,他当着我的面骂跑了三个书吏,然后回头对我吼:

    “你看什么看?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行!那个林润,嘴太碎!那个周正,太磨叽!你得让他们改!”

    我点头称是,心里想的却是:老高啊老高,你知不知道头顶的天已经变了?

    以前他骂人,有隆庆兜着。隆庆是他学生,老师骂人,学生笑笑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现在龙椅上坐的是个十岁的孩子,孩子他妈姓李,孩子他身边站着个叫冯保的太监。

    高拱没把这些当回事。

    他在朝堂上继续骂,骂完这个骂那个。吏部、兵部、户部,全换上他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他以为江山还是那个江山,朝堂还是那个朝堂,他高肃卿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首辅。

    可冯保不这么想。

    冯保恨他,恨得牙痒痒。

    按资历,司礼监掌印太监早该是冯保的。高拱先后推荐了陈洪、孟冲,把冯保死死压在下面,一压就是好几年。

    现在遗诏给了冯保“协同辅导”的地位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太监,他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。

    可高拱还是没把他当回事。

    有一次冯保去内阁传旨,高拱连站都没站起来,眼皮都不抬一下:“知道了,放那儿吧。”

    冯保笑了笑,退出去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我看见了,笑得我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张居正在旁边也看见了,他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但我后来才知道,那天晚上,他去冯保的值房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有一天,张居正把我叫到他府上。

    他再次拿出那张“高拱病”的纸条。

    “叔大,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?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目光深不见底:“冯保搜集的那些东西,本来是准备用在他身上的。罪证、把柄、能让他永不翻身的脏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现在看来,用不上了。”说罢,他把那张纸条点燃在烛火上,那张纸条变成了灰烬。

    我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有更好的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一句话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高拱最近跟人说过一句话,”张居正缓缓道,“‘十岁太子,如何治天下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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