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秋,总带着一股湿冷的雾。

    傍晚五点半,第一医院住院部后门的梧桐树下,落了一层发黄的叶子。风一吹,叶子贴在水泥地上,像被人按死的消息。

    苏蔓站在护士值班室换便装,白大褂脱下来,叠得方方正正,挂在衣柜最里面。她动作很慢,指尖微微发颤,连扣衬衫纽扣,都分了三次才对准扣眼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女人,眉眼温柔,脸色苍白,嘴角还习惯性带着一点对病人的耐心笑意。任谁看,都是第一医院最温和、最无害的内科医生。

    只有苏蔓自己知道,她身上裹着一层随时会碎的壳。

    衣柜最底层,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没有落款,没有字迹,只有封口处一道极浅的折痕——那是陈默的记号。

    陈默从不亲自给她递东西。

    要么是门诊挂号单里夹纸条,要么是药房取药袋里塞字条,要么,就是这种干干净净、看不出任何问题的空信封。

    谍战里最要命的,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枪,是这种日常里藏刀。

    就像她和夏晚星,从小一起长大,同吃一碗面,同睡一张床,无话不谈,亲如姐妹。可她从半年前接受陈默指令的那一刻起,就成了插在夏晚星背后的一把软刀。

    她不想。

    可她没得选。

    苏蔓深吸一口气,把信封塞进随身的帆布包最底层,又往上面盖了一本内科手册、一支钢笔、一串钥匙,像要把里面的内容,活活埋死。

    包里还躺着一只蓝色药盒。

    是她弟弟苏小乐长期吃的进口靶向药,药盒侧面,被她用指甲掐了一道极细的印子。

    那不是药。

    是陈默捏住她喉咙的手。

    弟弟的病,是她的死穴。

    罕见病,天价药,常规渠道断供,只有陈默能稳定拿到。对方给她药,不是施舍,是把她的命,拴在“蝰蛇”的链条上。

    听话,弟弟有药活;不听话,停药等死。

    就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苏蔓走出住院部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雾色更重,十米外就看不清人脸。她没有走正门,刻意绕了远路,穿过两条窄巷,才在一家馄饨店门口停下。

    店里人声嘈杂,蒸汽腾腾,酱油香、葱花香、骨汤香混在一起,是江城最普通的傍晚烟火。

    这种地方最适合接头。

    越热闹,越安全;越日常,越隐蔽。

    陈默已经坐在最靠里的角落,穿着便装,没穿警服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馄饨,一双筷子横在碗沿,姿态放松,像一个刚下班、顺路吃饭的普通刑警。

    可苏蔓只要一看见他,就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,披着刑侦副队长的皮,手里握着的,全是见不得光的人命和秘密。他对谁都客气,对谁都沉稳,眼底却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。

    他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单纯为了权。

    他是心里憋着一股冤,一股恨,一股对整个体制的不信。

    苏蔓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东西我拿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陈默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,没有多余情绪,“先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我吃不下。”苏蔓指尖攥紧膝盖上的布料,“你到底要我做什么?上次已经偷过晚星的行程草稿,再往下,我怕露馅。”

    “怕也得做。”

    陈默的声音很淡,淡得没有温度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
    “‘雏菊计划’,必须执行。”

    “雏菊”,是他给苏蔓的代号。

    花最软,刺最毒。

    苏蔓的喉咙发紧:“你要我骗她说出沈知言的具体行程,还要把人引到西郊废旧仓库?那是杀人的局,陈默,那是晚星,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

    “朋友?”陈默轻轻重复一遍,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,“你现在才想起来,她是你朋友?”

    苏蔓脸色瞬间惨白。

    她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从她第一次借着看病探望,套沈知言的作息开始;从她第一次借着闺蜜谈心,偷看夏晚星的工作笔记开始;从她第一次把情报递出去,导致外围线人暴露失踪开始,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
    陈默抬手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,节奏很慢:

    “阿KEN的人,已经在西郊布好了。这次只要沈知言出现,‘深海’计划就会断一条腿。陆峥和夏晚星,也别想全身而退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你做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今晚八点,你约夏晚星出来,就说你弟弟的药出了问题,你心里慌,想见她,让她把沈知言下周去生物研究所的路线、安保换班时间,一并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苏蔓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!她不会轻易说的!”

    “她会。”陈默语气笃定,“你是她唯一的闺蜜,是她在江城最信任的人。她心疼你弟弟,也心疼你。你一示弱,她就会松口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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