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,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金光之内,并非人影,而是一具通体覆满青铜鳞片的枯槁躯壳。其面部早已腐朽殆尽,唯余半张下颌骨,森白齿间咬着一枚断裂的青铜铃舌。最骇人的是它后颈处——一道狰狞裂口横贯脊椎,裂口深处,隐约可见蠕动的青色蛇影,正一节节向上攀爬,似要破皮而出!是碧玉蚀灵蛇的本体!可它分明已被封印于时间夹缝……陈业猛然回头,死死盯住床角那只正慢条斯理舔爪的碧玉蚀灵蛇。后者抬头,竖瞳幽幽反光,舌尖轻吐,竟缓缓摆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弧度——那是嘲弄。陈业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什么血河散人,什么钟家供奉,全是假象。真正执棋者,从来都是这条蛇。它借钟吾之手收集香火愿力,借归武宗残典伪造传承线索,借陈业之手开启时间门扉……甚至,连他穿越两界、修习《万象图谱》,恐怕都在这畜生的算计之中。因为只有陈业,才能同时触碰两条时间线;只有陈业,才具备改写“时契”的资格——毕竟,他的魂魄本就是从八千年后逆溯而来的异类残响。陈业缓缓抬起右手,锁魂枪尖直指碧玉蚀灵蛇。“你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重铸铃铛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刀,“你是想借我之手,彻底斩断时契枷锁,让你真正……自由。”碧玉蚀灵蛇停止舔爪,静静凝视着他,良久,缓缓点头。陈业笑了,笑意却冷如玄冰。“好。我成全你。”他抬手,锁魂枪尖蓦然爆发出刺目银光,枪身竟开始寸寸崩解,化作无数细如游丝的银色符文,如活物般缠绕上碧玉蚀灵蛇全身。蛇身剧烈颤抖,青鳞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辉的莹白骨质。“但有个条件。”陈业一字一顿:“主时间线里,所有被毒雾波及之人——包括蓝沁,必须活下来。一息都不能少。”碧玉蚀灵蛇仰首,蛇瞳中星河流转,竟映出坑底众人溃烂前的最后一瞬。它张口,吐出一滴青金色的蛇涎,悬浮于半空,缓缓凝成一枚微缩的青铜铃虚影。铃影轻颤,发出一声清越之音。陈业识海剧震,无数破碎信息汹涌而入:毒雾的消散时辰、蓝沁昏迷时的神魂波动、崔教授残魂被蚀去七成却尚存一线的命格……甚至,还有那铁罐底部,被灵蛇刻意掩藏的一行蚀刻小字——“铃成之日,即尔归时。”陈业终于明白。这畜生不是要毁灭时间线。它要的是……回家。回那个八千年前,它尚未被钉上时契枷锁的、真正属于它的时代。而陈业,不过是它回家路上,最后一把钥匙。窗外,三枚时钉金光陡然暴涨,笼罩州衙的金色光幕如沸水般翻涌起来。光幕之下,钟家祠堂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如雷的诵经声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时间滞涩感。血河散人的“祭礼”,开始了。陈业收起锁魂枪残骸,转身走向房门。碧玉蚀灵蛇倏然化作一道青光,没入他左腕青纹之中,纹路骤然炽亮,随即隐没。他推开门,踏入夜色。街道两侧灯笼摇曳,光影晃动间,陈业的身影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会从这方时空里褪色、剥离。但他脚步坚定,一步步走向州衙方向。身后客栈二楼,茶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表面,悄然浮起一圈细密涟漪——涟漪中心,倒映出的不是陈业离去的背影,而是一片浩瀚星海。星海中央,一枚青铜铃静静悬浮,铃舌未响,却已震得万古寂寥。陈业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当那枚铃真正响起之时,等待他的,将不再是修仙者的机缘,而是整个时间长河的审判。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审判落下之前,亲手将那枚铃,砸得粉碎。风起,卷走最后一片落叶。雾海城的夜,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。安静得,能听见时间碎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