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到院墙之外,最后一抹光被高窗切得零碎,长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层层褪下来的热闹。白日里诵读声、训斥声、脚步声一齐散去,学堂的门依次合上,木栓扣住,声音闷而轻。

    院中只剩下抄书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那是最细微的动静,笔尖在纸面游走,节奏稳定,不急不缓。檐下风铃偶尔被风带起,轻轻一撞,便又归于沉寂,像是在提醒这里仍有人醒着。

    沈昭宁坐在靠窗的位置,将最后一页账目誊清。

    她写字时一向极慢,每一笔都压得稳,不求好看,只求不留歧义。账册在她手中被重新梳理过一遍,页角略微起毛,边缘有旧墨晕开的痕迹,那是前任留下的手笔,刻意含糊,却又不至于真的错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天色,合上账册,将纸页对齐,用细绳绕好。

    今日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有些线头,不能一夜之间全扯出来,扯得太急,只会反弹。

    她起身,将账册收入木匣,正准备离开,身后却有人唤她。

    “沈姑娘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不带犹疑。

    不是试探,也不是客套,而是一种早已判断清楚后,直接出口的称呼。

    沈昭宁停下脚步,回头。

    廊下站着一名女子。

    那人并未站在光下,而是刻意停在檐影交界处,半明半暗。衣着并不显眼,甚至可以说刻意低调,青灰色的对襟短袄,洗得发白却干净,裙摆收得利落,没有多余褶皱。发髻梳得很紧,一根素银簪固定,没有流苏,没有坠饰。

    袖口平整,鞋面干净。

    一眼看去,几乎与女学中任何一位循规蹈矩的学生无异。

    可她站在那里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美貌,她的五官并不张扬,甚至偏淡。

    而是气息,那是一种极稳的气息。

    不浮、不躁、不刻意收敛,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,像一个早就习惯独自处理复杂局面的人,对周围的目光与评判早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应对方式。

    沈昭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对方也在看她,没有避让。

    “陆衡。”那女子先开了口,自报姓名,语气平直,“西席第三列。”

    沈昭宁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你。”

    陆衡微微一顿,随即,她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惊喜的笑,也不是被记住的受宠若惊,而是一种被验证判断后的轻松。

    “你记账时,会先记‘不说话的人’。”她说道。

    这是句陈述。

    不是疑问,也不是试探。

    沈昭宁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被看穿的不悦,只是平静地站着,等她继续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站出来,是必然的。”陆衡继续说道,“女学的账,早就烂了,只是没人敢动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像是在复述一件早已想过多遍的结论。

    沈昭宁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“敢动,不等于想动。”她回道。

    陆衡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不是赞许的亮,而是一种终于遇到同频之人的确认。

    她向前走近一步,仍旧站在阴影里,却拉近了距离,声音也随之更低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想知道,你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不是“你不怕得罪人吗”,

    不是“你性子怎么这样”,

    也不是“你何必惹这麻烦”。

    而是,你的目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看着陆衡,目光冷静,没有回避,却也没有急着交付答案。那是一种极克制的沉默,像是在衡量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她才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再被算进任何人的‘默认选项’里。”

    陆衡听懂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沈昭宁过去经历过什么,也没有问她打算把事情推到哪一步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心中对某个早已存在的判断盖了章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目的相同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落得很稳,没有热切,也没有试图拉近关系的情绪,只是陈述。

    她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,是在藏书阁。

    不是闲聊的地方,也不是适合培养感情的地方。

    藏书阁在女学最深处,靠近后院,平日里来的人不多,书架高而密,窗子窄,光线昏暗,适合翻阅,也适合谈不该被听见的事。

    陆衡先坐下,她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,封皮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严重,显然翻看过许多次。

    她将册子摊开,指着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“女学名册,每年都会抄一份,送去内府存档。”

    沈昭宁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名册的重要性,却第一次听人如此直白地提起“内府”二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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