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旦被堵到无路可走,就会开始怀疑,是不是对方使了什么“见不得光”的手段。

    这是人性里最常见、也最卑劣的一种自保方式。当规则失效、优势崩塌,而失败又来得太快,人便不愿承认自己输在光天化日之下,只好假定,对方一定藏了刀。

    于是,顾府与沈家,几乎在同一日,生出了同一个念头。不是反省,不是补救,而是认定,她不可能这么干净。

    沈昭宁太“顺”了。顺得不像一个从内宅走出来的女子;顺得不像一个被赶出顾府、又与沈家决裂的人; 顺得更不像一个,在女学这种地方,能够连翻数局、却毫无痕迹的新生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暗手,她凭什么?

    最先动的,是沈家。他们找的,是更“合适”的人。一位外司监察。

    此人向来与女学不睦,曾在数年前严斥女学“风气宽纵、女德失范”,又以“整肃学风”着称,最厌恶的,便是学生之间私下结交、互相扶持的行为。

    在沈家看来,这简直是天赐的刀。

    理由也备得极漂亮。

    “女学近来风气浮动,有学员借清账之名,行结党之实。”

    “账目之事,本属学中内务,却有人频频插手,恐有私相授受,扰乱学籍清正。”

    字字不提沈昭宁,句句都在指她这在他们看来,是一步极稳的棋。

    只要把“动机”泼脏,把“清账”这件事,从“公义”拉回“私心”,她之前做的一切,都会被重新解读。

    不是纠错,而是夺权,不是自清,而是结党,不是能力,而是野心,只要这一层成立,她所有的“干净”,都会变成“伪装”。

    监察入学那日,阵仗果然不小。

    外司车马入院,文书齐备,封条、名册一应俱全,执事嬷嬷提前半日便得了风声,从清晨起便神情紧绷,衣角被她攥得起了皱。

    学堂里的学生,也察觉到了不对,有人面色发白,有人低声交头接耳,甚至有人,在监察踏入学中时,下意识地望向沈昭宁,像是在等她慌、等她辩、等她露出一点破绽。

    她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案前的书页合上,声音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她起身,整衣,行礼。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没有一句辩解,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,仿佛这场检查,本就该来,这份冷静,让那位监察,反倒多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学生,见过慌乱的,见过逞强的,见过哭诉的,见过一开口便急着自证清白的。

    却很少见到这样一个,像是早已预料到今日的。

    真正的问题,出在查账的第三页。

    监察原本翻得极快,账目清晰,字迹规整,显然不是仓促之作,可翻到第三页时,他的手,忽然顿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一笔,”他抬头,语气平直,“是谁补记的?”

    执事嬷嬷几乎是下意识答道:“是沈学员。”

    监察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这一笔之前,为何空着?”

    这一次,嬷嬷迟疑了,她的目光闪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却没能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这一瞬的空白,在场的人,几乎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这一迟疑,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监察合上账册,又缓缓翻回前页:“再往前翻。”纸页翻动的声音,在室内显得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越翻,越安静。

    账目清楚得近乎冷酷,不是那种“看起来没问题”的清楚,而是经得起反复推敲的严密。

    每一处改动,都有旧账对照;每一处补记,都标明了日期、经手人、依据来源; 甚至连为何当年未记、后来为何补录,都有旁注。

    这不是临时应付,不是补救,更不是仓皇自保,更像是,早就等着被查。

    “结党?”监察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不大,却在静室中显得极其突兀。

    “你们见过,结党的人,把所有退路都写在纸上吗?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场中几人的脸色,瞬间变了,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一次“被动应查”,这是一次主动迎检。

    “这位沈学员,”他合上账册,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,“你为何要把这些旧账,一并整理?”

    沈昭宁站得笔直,语气平稳。

    “因为不整理清楚,日后追责,只会追到最近的人。”这话,听起来像是在自保,像是在替自己留后路。

    监察却接了一句:“最近的人,往往不是问题的源头。”

    沈昭宁没有否认,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,源头我也标了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,指向账册后附的一页。

    那一页,并不起眼,却列得极细,历年经手人、交接时间、职责范围,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没有指控,没有情绪,只有事实,方监察合上账册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惊的话:“这些账,我要带回去,仔细查。”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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