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内堂光线昏暗,午后的天色压得极低,云层沉沉,仿佛整座京城都被按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下。窗纸泛着淡灰,透进来的光线稀薄而冷,将屋内陈设切成一块块阴影。

    尸体被移入内室时,担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,香炉已提前点起,袅袅淡香在屋中浮散,压住从护城河带回的水腥气,却压不住那种更隐秘的寒意,来自死者,也来自人心。

    沈昭宁站在屏后,屏风上绣的是寒梅,墨线清冷,花色极淡。她的身影被绣影分割,只剩一抹沉静的轮廓。

    仵作重新解开覆布,白布掀起的那一瞬,空气似乎又冷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再验一次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从屏后传来,平静而清晰。

    刑部尚书站在一旁,眉心微皱。

    “方才已验,”

    “再验。”

    她打断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,那是一种不必抬高音量的力量,仵作应声,喉头滚了滚。他是老手,见惯死尸,却在这一具前隐隐觉得不安。不是血腥,而是,刻意。

    刀刃极薄,沿断颈处轻触,他俯身,细看,呼吸放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断口齐整。”

    “应是窄刃长刀。”

    “下手之人极稳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此处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无挣扎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体内未见淤血反应。”

    “死后断头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落下,屋中一静,死后断头,不是杀她时砍头,是,杀后,再取首,刑部尚书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这不是简单的灭口,这不是激情之下的凶杀,这是,示意,是一种公开的摆放。

    不是仇杀,是局,沈昭宁目光微凝。

    她从屏后走出一步,站在光线交界处。

    “肩伤。”

    仵作掀开女子左肩衣料,一道浅白旧疤横在肩骨下方,不深,约三寸。

    边缘略淡,却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“伤口陈年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半年以上。”

    “非近日。”

    刑部尚书缓缓看向沈昭宁。

    河东分洪,是四月前,时间,吻合,太吻合,空气仿佛更冷,沈昭宁缓步走近,她没有避,她低头,看那道疤,位置,几乎重合,角度,极近,长度,亦相差不远,她的肩,也在同一处。

    那夜河东决堤,断木横飞,她被木刺划伤,血沿肩滑下,雨水混着泥沙。那道伤,是意外,但,

    她忽然伸手。

    “灯。”

    仵作将烛台移近,火光在疤痕边缘跳动。

    她俯身,目光极细。

    “刀口。”

    她低声,仵作一愣,再看。

    他眼神一变。

    “确实……刀口整齐。”

    “并非木刺划伤。”

    木刺撕裂,边缘必不规则,而这道伤,线条直,切面干净,是刀,有人用刀,在她肩上,刻出一道“像她”的旧伤,而且,时间不短,至少半年,这意味着,从半年前起,就有人在准备。

    刑部尚书喉结微动。

    “有人……预备了她。”

    “替身?”

    仵作声音发紧,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,她目光落在尸体手指上,那是极普通的女子手,不粗糙,不纤弱,指节修长。

    “墨。”

    她说,仵作低头,女子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,有一抹淡淡黑痕,不显,却存在,像长久磨出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常写字之人。”

    仵作道。

    “非粗使女子。”

    沈昭宁轻声问:

    “掌茧。”

    仵作翻掌,掌心有薄茧,不重,却有。

    “握笔成茧。”

    刑部尚书眉色更沉,不是农妇,不是舞姬,不是侍女,是,书写之人,书吏,女书吏。

    沈昭宁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“查京中女书吏。”

    刑部尚书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要查近半年内失踪女子。”

    她补一句。

    “肩曾受伤者。”

    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炸裂的轻响,这一具尸体,忽然不再只是尸体,它成了一枚钉,钉在时间上,钉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午后,刑部偏厅,茶水未动,三皇子已到,他没有直接入内堂,而是站在窗外,窗纸外侧映着他修长的影,他没有敲门,没有宣声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沈昭宁走出时,他只看她一眼,那一眼极短,却锋利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,不是问,是断。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死后断首。”

    “肩伤人为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刻意复制。”

    他眸色渐深。

    “复制你?”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复制‘身份’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比“杀人”更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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