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段顾不上说话,一把挤进门,回头招呼那几个小孩儿:“快进来快进来!快!”
那几个小孩儿被他喊得莫名其妙,可也嘻嘻哈哈地往里挤,从他身边跑过去,涌进屋里。老段手把着门,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——
那孩子正转身往下走。
绿棉袄,黑裤子,小帽子,红球球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噔,噔,噔,一步一步下楼梯。走到楼梯拐角,拐过去,不见了。
老段砰的一声把门关上,靠在门上喘气。
他妈低头看他:“脸怎么这么白?外头跑得太热了?”
老段摇摇头,不说话。
那天晚上的生日宴,他一口没吃下去。
一桌子的菜,红烧肉、炸带鱼、炖鸡、四喜丸子,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。他妈特意炸了他爱吃的春卷,他爸给他买了生日蛋糕,奶油上写着“生日快乐”,插着九根小蜡烛。
大人们围着唱生日歌,让他许愿、吹蜡烛。
他就那么坐着,跟傻了一样,嘴都不张。
“许愿啊儿子。”他妈在旁边催。
他没动。
“吹蜡烛。”他爸说。
他没动。
那几个小孩儿在旁边叽叽喳喳:“快吹快吹,吹完吃蛋糕!”
他还是没动。
他妈脸上挂不住了,偷偷捅他爸。
他爸走过来,弯下腰,手搭在他脑袋上,低声问:“怎么了儿子?哪儿不舒服?”
老段摇摇头,不说话。
他爸看了看他,没再问,拍拍他脑袋,直起腰招呼客人:“来来来,大家吃菜吃菜,别客气……”
那顿饭吃到晚上十一二点。
客人走光了,他妈在厨房刷碗,哗啦哗啦的水声。他爸喝了酒,脸红红的,摇摇晃晃走进他房间。
他躺床上没睡着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
他爸往床边一坐,手搭在他额头上,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:“儿子,跟爸说说,今儿晚上怎么了?我看你一直不高兴,是不是哪个小朋友欺负你了?”
老段没吭声。
他爸摸摸他头:“跟爸说,没事儿。”
老段鼻子一酸,哇的一声哭出来了。
他爸一把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,拍着他后背:“不哭不哭,慢慢说,爸听着呢。”
老段一边哭一边说。
说了那个穿绿棉袄的小孩儿。
说了那张紫色的脸。
说了那孩子一直跟着他们上到六楼。
说了那孩子抬起头看他的时候,跟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说了那孩子转身下楼,噔噔噔,不见了。
他说着说着,忽然觉得不对。
他爸拍他后背的手,停了。
就那么停在半空,不动了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他妈刷碗的水声,能听见客厅里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,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。他爸抱着他,一动不动,也不说话,也不拍他,就跟突然变成一尊雕像似的。
老段也不敢动了,就那么趴在他爸怀里,大气儿都不敢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有半分钟,也可能有一分钟,他爸的手终于又动了。
他爸把他放下来,摸摸他的额头,把他塞进被窝,掖好被角,轻声说:“没事儿,孩子。什么事儿都没有。睡吧。”
然后站起来,走出去了。
老段说,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,但跟这事儿没关系。
他记得的是第二天、第三天,他爸妈反复问他那孩子的样子——穿的什么衣服,戴的什么帽子,帽子上的玉牌什么样,红球什么样,棉袄的领子是什么颜色,袖口是什么颜色。
他一遍一遍地说。
他爸妈一遍一遍地听,听得特别仔细。
听到后来,他妈眼圈红了。
他爸低下头,不吭声。
后来他爸给了他一根红绳,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布袋,跟他说:“这个你戴着,不能打开,任何时候都不能摘。”
那小布袋他戴了一年多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,他也没敢问。
从那以后,这件事儿在家里就成了忌讳。他只要一提,他爸妈脸色就变,他就不敢再说了。
老段说,他一直不知道那孩子是谁,一直不知道那天他看见了什么。
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。
那年过年,一家人喝酒,喝多了。他爸话多起来,他妈也红了脸。老段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又把这事儿提起来了。
他爸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爸说:“儿子,有件事儿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老段看着他爸。
他妈在旁边抹眼睛。
他爸说:“你妈生你的时候,生的是双胞胎。”
老段愣住了。
“你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