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哦,我知道了。没、没事。”她站起来,拿起包,包带子挂在椅子扶手上,她扯了一下没扯动,又扯了一下,动作很急。她说了句“我还有点事”,就走了。走得很快,鞋跟敲在地上,“嗒嗒嗒嗒”,像在逃。刘闯看着她消失在门口,心里觉得奇怪,但也没深想。

    又过了些日子,公司总部忽然打电话来,说要收购那套房子。总部的大老板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个房源,觉得价格低,有升值空间,直接拍板要买。刘闯高兴坏了,赶紧联系吴姐。吴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久到刘闯以为她挂了,她才说了一句:“行吧。”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    过户那天,刘闯和同事陪吴姐去了房管局。大厅里人声鼎沸,到处是排队的人,有人拿着档案袋,有人趴在桌上填表。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房产证,翻开看了看,皱起了眉头:“这房产证不是你的名字啊。你是谁?”

    刘闯凑过去一看,房产证上的照片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穿着深色衣服,背景是灰蓝色的。刘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,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,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——这个人,他见过。就是每次看房都出现在屋里的那个男人。一样的方脸,一样的浓眉,只是照片里的他比现实中年轻一些,脸色也正常一些,嘴唇是粉红色的,不像屋里那个灰紫的嘴唇。

    刘闯转向吴姐,压低声音说:“姐,这是您家里人吧?就我每次在屋里看见的那位大哥。他得本人来才行,您代办不了,得公证委托。”

    吴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,手里的房产证在抖,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她没有哭出来,眼泪就那么悬在睫毛上,不肯掉下来。她看了看刘闯,又看了看窗口的工作人员,声音发颤:“小刘,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害怕。”

    刘闯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心开始冒汗。

    吴姐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:“那是我大哥,亲大哥。他比我大九岁,一辈子没结过婚。他……他大半年前就死了。胃癌,查出来就是晚期,住了两个月院,人就没了。你说你在屋里看见他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大哥走了以后,房子一直空着,钥匙在我手里。我从来没让别人进去过。你说的那个人,我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房管局的大厅里人声嘈杂,叫号的喇叭响了一次又一次,可刘闯觉得自己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他站在柜台前,手里攥着那本房产证,照片上的男人正直直地看着他。他想起每次打开那扇门,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阳台边上、站在沙发旁边、站在厨房门口,从来不看任何人,也从来不说一句话。他想起那晚灯灭了又亮,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直直地盯着他。他想起自己还跟那人点过头,说过“您忙”。他想起那件灰蓝色的工作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细长的手臂。他想起那股霉味,那双灰白色的指甲,那个从不眨眼的凝视。

    刘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管局的。他只记得同事扶着他,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。他摇了摇头,想说“没事”,嘴唇动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同事帮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,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裤子。他低头看着裤腿上洇湿的那一小片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串钥匙了。

    后来那套房子最终没有过户。吴姐回去办了继承手续,花了好几个月。刘闯再也没有带人去看过那套房子。他把钥匙还给了吴姐,吴姐接过钥匙的时候,手指冰凉。她低着头,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声音很小。刘闯想说“没关系”,可他觉得应该说对不起的不是吴姐。

    刘闯后来换了一家中介公司,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。只是每次带客户看房,他都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,敲三下门,然后才掏出钥匙。客户问他干嘛,他就笑笑,说:“习惯。”他从来没告诉过客户,他怕自己一开门,又看见一个人站在屋里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户,一动不动。工作服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,灰白色的指甲,灰紫色的嘴唇,直直地盯着他,从来不看别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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