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尖发颤。”徐宁点头,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鲁肃正低头摩挲羊皮卷边缘。他指腹粗粝,动作却异常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卷中沉睡的魂灵。那道腕上旧疤,在他低头的瞬间,恰好被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映亮,宛如一道劈开混沌的裂痕。姬湘挽住徐宁手臂往外走,走到门槛处忽又驻足,头也不回地道:“对了夫君,那柄扇子……我昨夜顺手擦了擦灰,放在你书房案头第三格抽屉里了。扇骨内侧,好像有用极细的金粉写了个‘朔’字,你没注意吧?”鲁肃身形一僵。徐宁脚步顿住,却未回头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作响,盖过了雨声,盖过了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号角。朔,北也,初也,更始之始。陈曦常用那柄玉质折扇,扇骨素净,向来只刻云纹,何曾有过一字?她忽然想起昨夜黎平离开后,鲁肃独自枯坐至三更,案头烛火摇曳,将他伏案书信的侧影投在墙上,拉得又长又薄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当时她以为他在写给于禁的拒辞,可如今想来——那封信的末尾,墨迹是否过于浓重?那浓重之下,是否压着一行被反复涂抹又力透纸背的小字?“走吧。”徐宁轻轻抽出手,扶了扶鬓边一支素银簪子——簪头镂空处,静静蛰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,甲虫复眼幽暗,正随着她眨眼的节奏,极其缓慢地开合。姬湘笑着挽紧她,两人并肩走入雨幕。青石板路上积水如镜,倒映着铅灰色天空与两侧飞檐翘角。徐宁垂眸,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,发间银簪闪烁,而倒影簪头上,那枚黑甲虫的复眼,正映出两粒微小却清晰的、属于钵罗耶伽城楼的轮廓。雨势渐大,冲刷着城砖缝隙里陈年的血垢,也冲刷着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痕迹。徐宁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:“表姐,你说……若有人明知前方是必经的劫数,却仍要亲手推开那扇门,是愚,还是勇?”姬湘仰头接住一捧雨水,笑得肆意:“傻丫头,劫数从来不在门外。它早就在人心里生了根,长了牙,只等一个雷雨夜,顺着血脉往上爬,把骨头都啃出窟窿——这时候还谈什么愚勇?不过是痒得受不了,自己挠罢了。”徐宁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抬手,将那支银簪往发间更深的地方按了按。簪尖微凉,却有一股隐秘的暖流顺着头皮蔓延开来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,正悄然扎进她的颅骨,在脑髓深处,编织一张无声无息的网。同一时刻,钵罗耶伽东城楼。徐庶站在垛口,望着华氏城方向。雨幕如织,将天地笼成一片灰白。他手中捏着黎平刚刚送回的信笺,纸页已被雨水洇得半透,墨迹晕染开来,像一幅绝望的泼墨山水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笔锋枯瘦如柴,却力透纸背:“元直代我致歉于文则。此身已锈,不堪为刃。唯愿守此孤城,听雨终老。”徐庶将信笺凑近鼻端,深深嗅了一口。雨气里,分明混着一丝极淡的、陈年墨锭与松烟混合的独特清苦——那是鲁肃专用的“松鹤延年”墨。这墨遇水不化,反沁出更深的墨色,正如鲁肃其人,愈是困顿,愈见筋骨。他缓缓将信笺撕成两半,任雨水裹挟着纸屑,飘向城墙下翻涌的护城河水。纸屑沉浮,终被浊浪吞没。“仲台!”徐庶转身,声音清越如裂帛,“即刻点齐三千盾卫,随我出城!”孙观抱拳领命,铁甲铿锵作响:“军师可是要绕行西线,查勘玄襄阵眼?”“不。”徐庶摇头,目光如电,射向西南方向那一片被雨雾笼罩的莽莽丛林,“玄襄阵势既成,必有‘引脉’。贵霜若真敢倾巢而来,必不会只盯着钵罗耶伽城头——他们真正的刀锋,正在那里。”他抬手,指向雨幕深处。那里,是钵罗耶伽通往华氏城的唯一官道,也是三横五纵交通网的中枢节点。道路两侧,古木参天,枝桠虬结如鬼爪,将整条官道遮蔽得不见天日。“传令,”徐庶的声音斩钉截铁,压过了所有雨声,“凡持云气符者,皆为敌寇。格杀勿论。”孙观眼中精光爆射:“军师是说……贵霜已在云气节点上动了手脚?”“不是动了手脚。”徐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是有人,把整个钵罗耶伽,当成了炼丹炉。而我们所有人,都是炉中待煅的药。”他最后望了一眼华氏城的方向,雨丝斜斜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“走!”三千盾卫如黑潮奔涌,踏碎积水,扑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雨林。甲胄撞击声、刀鞘磕碰声、沉重的脚步声……汇成一股钢铁洪流,撞向那片沉默的、仿佛亘古便存在的黑暗。而在钵罗耶伽城最幽深的地牢底层,一间从未有人踏足的囚室里,一面刻满星轨图的石壁正无声震颤。石壁中央,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悄然蔓延,裂痕深处,一点幽蓝光芒,正随着城外某处玄襄阵眼的搏动,明明灭灭,如同垂死者的心跳。那光芒,与鲁肃腕上旧疤的色泽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