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雾散，照人则显其气机轮廓。贵霜军在雾中如盲，白马义从视之，却如观掌纹。”皇甫嵩久久不语，最终缓缓放下茶盏，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，发出一声沉闷钝响。他望向陈曦，眼神复杂难辨：“子川，你可知此战若胜，贵霜将失其南疆屏障，恒河以南诸国必如沸汤泼雪，尽数归附？而贵霜宗室，恐将携残部西遁，直入大秦之境……”“知道。”陈曦点头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所以元直密信末尾附了三策：其一，留奥斯文性命，许其割让恒河南岸十二城，立傀儡王，为汉室藩屏；其二，擒奥斯文后，押至长安，由太学诸生公审其侵掠罪状，昭告天下；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叩案几，“若奥斯文宁死不降，或其部将挟持幼主西逃，则请陛下下诏，授于禁‘西域都护’印，统河西、羌中、乌孙、大宛诸部兵马，追剿千里，直至葱岭之外，犁庭扫穴，永绝后患。”殿外忽起风声，卷着廊下悬垂的冰棱碎玉簌簌作响。皇甫嵩望着光影地图上那道被朱砂勾勒的、通往鹰喙坡的隐形路径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率军平定凉州羌乱时，也曾于祁连山雪谷中，以冻僵的羊皮裹住弓弦，射穿三重牛皮盾。那时没有玄襄，没有青鸾镜，唯有血与火浇铸的军令如铁。“你变了，子川。”皇甫嵩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苍凉，“当年在雒阳，你劝我莫以严刑慑军，说士卒亦为人父人子，战阵之上，当思其身后白发与稚子。今日这鹰喙坡之谋，步步皆算尽人性之微，却无一处留生路——不是不留，是知其必走绝路，故预置其死地。”陈曦静默良久，目光落在光影地图上钵逻耶伽城垣的投影上。那里，一队模糊的虚影正沿着城墙巡弋，虚影腰间佩刀，刀鞘上隐约可见“并州”二字篆纹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叔侯，您可还记得并州饥年？那年雪封雁门，粮车陷于冰窟，百姓易子而食。我随荀公巡视灾情，见一老妪跪于道旁，怀中抱一襁褓，襁褓里裹着的，却是三块冻硬的麸饼。她求我带她去长安，说长安有陈侯，陈侯能给活路……”他抬起眼，眸中映着光影地图流转的微光，清澈见底，却深不见底：“我答应了。可当我调拨赈粮至雁门，老妪已逝。临终前，她将三块麸饼塞进邻家孤儿口中，自己嚼着观音土咽气。那孩子活下来了，如今在白马义从里，唤作‘阿麦’，擅使双戟，左耳缺了一角——是当年饿极啃咬冻尸时，被野狗撕去的。”朱儁喉结滚动，未发一言。“后来我问过阿麦，为何不恨那野狗？”陈曦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他说，狗吃人，是为活命；人若不争活路，便连狗都不如。叔侯，文则、元直、子敬他们，不是要杀奥斯文，是要杀那个任由百姓易子而食的贵霜旧制。鹰喙坡的栈道若不断，恒河南岸百万户，明年春耕时，便要跪在自家田埂上，等贵霜税吏来收走最后一粒麦种。”皇甫嵩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已如冰雪消尽。他伸手，重重拍在陈曦肩头，力道沉得让青年微微一晃：“好！那就断！断得干干净净！让贵霜人记住，汉家的活路，从来不是施舍，是打出来的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袁胤疾步入内，额角沁汗，双手捧着一卷火漆封缄的密函：“陈侯！贵霜前线急报！奥斯文已于亥时三刻，亲率十二万先锋，自秣菟罗出发，直扑钵逻耶伽！其军中……有异象！”陈曦接过密函，指尖触到火漆上残留的微温。他并未拆封，只抬眸看向光影地图上那片被恒河环绕的孤城。地图上，代表贵霜大军的猩红箭头，正以摧枯拉朽之势，狠狠撞向钵逻耶伽的城垣投影。就在此时，殿角铜漏滴答一声，恰逢子时。窗外，长安城彻夜不熄的宫灯次第亮起，光焰如星河流泻，温柔而坚定地漫过朱雀大街，漫过未央宫阙，漫过每一扇尚未阖拢的窗棂。而在千里之外的恒河畔，钵逻耶伽城头，一盏孤灯刚刚被守卒点亮，灯焰在料峭夜风中摇曳不定，却始终未灭。灯下，于禁按剑独立，玄甲映着微光，身侧鲁肃执一柄素扇，扇面墨迹未干，题着四个小字——“风起青萍”。风，确已起了。风过处，恒河枯水之下，暗流悄然改道；风过处，鹰喙坡栈道铁隼钉深处，松脂正无声皲裂；风过处，白马义从马厩中，一千匹战马同时昂首，鼻孔喷出的白气，在清寒月色下凝成一片薄薄的、流动的雾。陈曦终于拆开密函。火漆剥落，露出内里薄如蝉翼的素笺。笺上墨字狂放不羁，落款处一个“徐”字如刀劈斧削：“启禀陈侯：奥斯文亲至，钵逻耶伽，已成砧板。然臣与文则、子敬共议，砧板之上，非我军士卒之肉，乃贵霜百年骄狂之骨。今夜子时，玄襄阵启，雾锁恒河。请侯爷静候——”笺末空白处，另有一行蝇头小楷，墨色稍淡，似是鲁肃补笔：“雾散之时，当见鹰喙啄天。”陈曦将素笺覆于掌心，轻轻一握。纸页在他指间簌簌化为齑粉，如灰蝶纷飞，落于光影地图之上，恰好覆盖住钵逻耶伽城垣的投影。粉末未散，殿外忽闻一声悠长号角，自未央宫方向破空而来，苍凉雄浑，直上云霄。那是长安城新铸的“镇西钟”初试鸣响。钟声未歇，西北方天际，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紫气，正悄然撕裂墨色云幕，如利剑般直指恒河方向。皇甫嵩仰首望天，须发在钟声余韵中微微颤动。朱儁缓缓抽出腰间佩剑，剑锋映着殿内烛火，寒光凛冽。陈曦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