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80:如胶似漆(2/2)
马魁破天荒开了瓶白酒,给每个男人都倒了小半杯。酒液澄澈,映着灯光,像一小片凝固的琥珀。“来,敬大家!”马魁举杯,声音洪亮,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,“谢大伙儿帮衬!这房子,这日子……都是托了各位的福!”众人哄笑碰杯,吴长贵仰头干尽,抹嘴笑道:“老马,以后咱院里谁家丢个钥匙、修个水管,你可得第一个搭把手啊!”“必须的!”马魁朗声应下,喉结上下滚动,把杯中酒咽得干干净净。马燕坐在桌边,默默给每个人添汤。轮到父亲时,她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,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她想起下午在药铺,陈伯说的另一句话:“肺里长东西,血氧上不去,手先知。”夜深了,客人散尽。马魁坚持要把陆泽送出门。父子俩并肩走在月光如水的巷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快到巷口时,马魁突然停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,塞进陆泽手里:“拿着。”陆泽没推辞,解开布包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张十元钞票,还有一枚小小的铜哨子,哨身磨得温润发亮,哨嘴处有个细小的豁口。“你师娘……”马魁望着远处铁路医院住院部那扇彻夜亮着灯的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明儿一早,我带她去省城。肿瘤医院,我托了老同学,挂上号了。”陆泽攥紧铜哨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“这哨子,”马魁伸手,轻轻拂过哨子上的豁口,“是你师娘当年在站台当广播员时用的。七二年暴雨,信号塔塌了一半,她就是吹着这个,一遍遍喊列车员疏散旅客……后来哨子吹裂了,她舍不得扔,让我修好,说这是命。”陆泽喉咙发紧,只点了点头。马魁转身要走,忽又顿住,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异常单薄:“陆泽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最后真不行了,别让她进抢救室。就让她……在家,听着火车路过的声音,睡过去。”陆泽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揉碎:“师父,师娘会好起来的。”马魁没应,只是抬起手,朝远处挥了挥,像赶走一只不肯离去的飞虫。他迈开步子,身影渐渐融进巷子深处浓重的暗影里,唯有那枚铜哨,在陆泽掌心,无声地发烫。回到新家,马燕还没睡,坐在小凳上剥蒜。蒜瓣雪白,她剥得很慢,指尖被辣得通红。陆泽在她身边坐下,把铜哨放在搪瓷缸沿上。月光斜斜切进来,恰好照亮哨身上那个小小的豁口。“爸说,妈当年吹哨子时,总爱把调子拉得特别长,”马燕忽然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“像唱歌。她说,火车进站的声音是‘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’,可她吹哨子,是‘呜——————’,要一直拖到所有旅客都听见为止。”陆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“明天我去送你们。”他说。马燕剥开最后一瓣蒜,蒜衣簌簌落在地上,像一小片无人认领的雪。她没抬头,只把剥好的蒜瓣一颗颗码进青花小碗里,排得整整齐齐,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。窗外,一列货车正隆隆驶过。铁轨震颤,窗玻璃嗡嗡作响,那声音沉闷、悠长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奔涌之势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、亘古不变的脉搏。马燕伸出手,轻轻按在窗框上。指尖下,震动细微而清晰,一下,又一下,稳稳地,撞在她的脉搏上。她忽然觉得,这震动竟比父亲的手腕更有力些。而此刻,铁路医院住院部三楼,沈大夫正伏在值班室桌上,反复研读一份刚收到的加急电报。电报抬头印着省肿瘤医院公章,末尾一行铅字冷硬如刀:“……经病理复核,确认为肺腺癌IV期,伴脑膜转移。建议放弃手术,以姑息治疗及心理疏导为主。”沈大夫摘下眼镜,用拇指用力揉按眉心。窗外,城市灯火如海,而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,正有另一列火车亮着灯,劈开浓墨般的夜色,呼啸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