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80：如胶似漆(1/2)

    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脚下的青砖路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发烫，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，鞋帮上还缝着两块细密的补丁——是母亲王素芳一针一线钉的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陆泽跟在她身侧半步远，没说话，只把手里那捆刚买来的空心菜往臂弯里拢了拢，青翠的菜叶沾着水珠，在日头下泛着微光。“陆泽。”马燕忽然停下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巷口槐树上那只打盹的麻雀，“我妈……昨天夜里咳得厉害，我听见她躲在厕所里压着嗓子咳，怕吵醒我爸。可她出来的时候，手帕上全是血点子。”陆泽脚步一顿，没接话，只把空心菜换到左手，右手探进裤兜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——是昨儿夜里他悄悄从沈大夫办公室顺出来的化验单复印件。他没给马燕看，只是将纸角在掌心按得更紧了些，纸边硌着皮肉，生疼。“沈大夫说肺水肿，”马燕抬眼，瞳仁黑亮，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，“可我翻过我爸床头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肺水肿该是呼吸急促、嘴唇发紫、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才对。我妈不肿，嘴唇也不青，就是咳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把小钩子在喉咙里来回刮。”陆泽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沉：“你翻书，说明你信书；可你妈不信书，她信的是‘别让街坊背后戳脊梁骨说马家媳妇装病拖累男人’。”马燕眼圈倏地一热，猛地别过脸去，盯着墙根一丛疯长的狗尾巴草。风一吹，毛茸茸的穗子晃得人眼晕。两人再没说话，直到拐进菜市场。人声陡然喧闹起来，卖鱼的老张正甩着湿淋淋的手冲他们吆喝：“马家丫头来啦？今儿的鲫鱼活蹦乱跳，炖汤最养人！”马燕强笑着应了，蹲下挑鱼。陆泽却转身去了隔壁药铺，隔着乌木柜台，压低声音问坐堂的老中医：“陈伯，您给看看这个。”他摊开手掌，露出那张化验单复印件——上面“癌胚抗原CEA：186.4ng/mL”那一行，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建议立即转省肿瘤医院复查，疑似肺腺癌晚期伴纵隔淋巴结转移”。老中医推了推圆框眼镜，手指在数值上缓缓摩挲，良久才叹口气：“孩子，这数字……比正常值高三十倍不止。肺水肿？那是缓兵之计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纸包，“拿回去，每日三钱，开水冲服。不是治病，是吊气。让她……多说说话，多吃点，别憋着。”陆泽没接纸包，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，轻轻压在柜台上：“陈伯，这药钱，算我借您的。”老中医摆摆手，把钞票推回去：“你师傅当年替我挡过砸向药铺的砖头，这债，早清了。”回程路上，马燕提着鱼篮，陆泽拎着药包，两人走得极慢。蝉声嘶鸣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快到工人大院门口时，马燕突然拽住陆泽袖子：“陆泽，我爸今天早上出门前，把那张铁路局发的‘先进工作者’奖状取下来了。就放在五斗橱最底下，用旧报纸包着。”陆泽脚步微滞。他知道那张奖状。红底金字，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马魁三十年警龄，唯一一次上台领奖，还是七三年抗洪抢险后。那会儿马燕才四岁，踮着脚够奖状，马魁笑着把她抱起来，让她的小手摸那烫金的字——“舍生忘死，人民卫士”。可现在，它被塞进了五斗橱最深处，像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。“为啥？”陆泽问。马燕咬住下唇，声音发颤：“我爸说……奖状太亮，照得人心里慌。”两人沉默着走进院子。新家楼下已聚了几个熟人：吴长贵蹲在石阶上卷烟，蔡大年正用扳手拧紧自行车后轮轴，陆红星则仰头数新刷的白墙上有几道裂缝。见他们回来，吴长贵咧嘴一笑：“哟，菜买齐啦？老马说今儿晚上整锅鱼汤，我特地把自家腌的雪里蕻捎来了！”他抖开油纸包，黄褐色的咸菜丝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马燕接过，指尖触到吴长贵粗糙的手背，突然鼻尖一酸。这些邻居，哪个不知道她家底细？可没人点破，只把雪里蕻、两颗嫩黄瓜、半斤豆腐干，一样样塞进她篮子，动作熟稔得像给自家闺女添嫁妆。推开新家门，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扑面而来——是汪永革父子俩上午刚刷的窗框。王素芳正站在厨房里择豆角，马魁蹲在阳台，用砂纸一点点磨平新安的铝合金窗框毛刺。听见动静，王素芳回头笑了笑，鬓角汗湿，额上贴着几缕灰白碎发：“燕子回来啦？快歇歇，妈熬了绿豆汤。”马燕放下菜篮，蹲到母亲身边。豆角青翠，掐断处渗出乳白汁液。她盯着那点汁液，忽然问：“妈，您小时候，外婆是不是也总咳嗽？”王素芳手一顿，豆角茎秆“啪”地折断。她慢慢把断口凑近鼻端闻了闻，又轻轻放回盆里：“嗯。六十岁那年走的，也是咳，咳着咳着，就喘不上气了。”“您没去医院查？”“查了。”王素芳拿起新买的搪瓷缸喝了口绿豆汤，碗沿印着浅浅的唇印，“医生说，是‘老肺病’，吃点枇杷膏，少受凉就行。”她顿了顿，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簸箕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手背上投下细密的格纹，“后来你外婆走了，街口刘大夫私下跟我说，要是早两年做X光，兴许……兴许还能拖几年。”马燕没说话，只把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香的衣襟里。王素芳的手停在她发顶，许久，才缓缓落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抚平一件珍贵衣裳上无法熨烫的褶皱。晚饭果然是一大锅奶白鱼汤。鲫鱼炖得酥烂，汤面上浮着金黄油星，撒着翠绿葱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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