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来,弹了弹烟灰:“哈里木他们今早走了,毡房全装上了,塔利哈尔开车送的,说路上看见两窝旱獭,毛色油亮。”“旱獭?”牛羊挑眉,“肉干加工坊缺生料。”“留着吧。”李龙吐出个烟圈,“等秋天,它们肥了,剥皮做褥子,比羊皮软和。”两人并肩站着,看阳光把挖掘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的土路上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,由远及近,是孙家弱开着车回来了,车厢里堆满新割的苜蓿,青翠欲滴。“丁若冠刚才来过。”李龙忽然说,“问贝母价的事。我说还是去年的价,他松了口气,说今年草场雨水好,贝母长势旺,估摸能采两千公斤鲜货。”牛羊点点头:“让他放心采。收上来直接运罐头厂后院晾晒——那儿有水泥地,不沾泥。”李龙笑起来,眼角挤出细纹:“你倒会盘算。晾晒完的干货,直接进车间做真空包装,贴上‘清水河乡特供’的标,价格能提两成。”“提价?”牛羊摇头,“不提。就按去年价走,但告诉牧民,凡是自家采的贝母,交到收购站,额外补贴五分钱一公斤——补在运费里,让他们用拖拉机运,不许骑马背。”李龙愣住,随即大笑:“你这是拿卡车油钱,换牧民的腿脚啊!”“换他们的信任。”牛羊纠正他,“信任比油钱金贵。”这时,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牛羊抬眼望去,一辆蓝色北京212吉普停在门口,车门推开,跳下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,胸前口袋别着钢笔,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。他朝这边挥手,嗓门洪亮:“牛老板!杨教授让我来送实验数据!棉花滴灌田第三十七天观测记录!”牛羊快步迎上去。那人擦着汗,从包里掏出一沓纸,纸页边角已磨得发毛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和手绘图表。最上面一页写着:“对比组(无滴灌):株高28.3cm,叶片数4.7片,茎粗0.8cm;实验组(滴灌):株高41.6cm,叶片数6.2片,茎粗1.1cm……”“杨教授说,再过十天,棉桃就该现蕾了。”那人喘匀气,笑着递过纸,“他说,这数据要是印成册子,能当教材用。”牛羊接过,指尖抚过那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迹。纸页背面,有道铅笔写的批注:“滴灌带老化速度超预期,建议加速推进本地化生产——丁若。”他抬头看向远处——山峦静默,草甸苍茫,而脚下这片土地正悄然改变。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变,是韭菜苗在垄沟里舒展嫩叶,是滴灌管中水流无声渗入泥土,是牧民们谈论拖拉机时眼里的光,是古丽米热说想去罐头厂时耳垂的微红。晚饭时,老陈又端来一大盆白菜炖粉条,这次特意多放了粉条,晶莹剔透的粉丝吸饱了汤汁,在搪瓷盆里泛着油亮的光泽。李龙和牛羊坐在水泥板上,吃得满头大汗。玉山江一家围坐旁边,古丽米热给孩子们盛饭,小儿子伸手去抓粉条,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背,孩子咯咯笑着缩回手。“李叔,”玉山江忽然放下碗,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,“今天去县里,碰见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说是农学院的,问咱们要不要参加‘牧业合作社技术员培训班’,免费教怎么给羊打疫苗、配饲料、建暖圈……”牛羊夹起一筷子粉条,热气氤氲中,他看见玉山江眼里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,也看见自己手中那双沾着泥巴的手。这双手修过路、开过车、栽过菜、抱过羊羔,如今正稳稳握着一双竹筷,筷尖上悬着一根晶莹的粉条,颤巍巍的,像一条微小的、活着的河流。他慢慢把粉条送进嘴里,咀嚼着,咽下。粉条筋道,汤汁咸鲜,胃里暖融融的。院外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院墙,把砖缝染成深褐色。墙根下,几只刺猬探出毛茸茸的脑袋,嗅着空气里飘散的饭香,又倏忽钻回旧柜子深处——那里垫着晒干的麦草和褪色的棉絮,是它们新筑的巢。牛羊搁下筷子,掏出兜里那沓实验数据,在昏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。第三十七天,株高41.6厘米。他轻轻折起纸页一角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正在拔节生长的棉苗。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,拂过桌面,那页纸微微颤动,像一片即将舒展的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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