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毛倏地竖了起来。她想起三天前,县革委会副主任周国栋的侄子周小军,开着辆沾满泥巴的上海牌轿车进了玛县。车后座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下车时袋子口松了,露出半截黝黑发亮的橡胶管。那管子她认得,是水利局去年淘汰的旧输水管,内径足足有十五公分。“周小军昨天去看了冰面裂缝?”她声音有点发紧。老杨头从棉袄里掏出个扁铝盒,打开,里面是半盒烟丝和一张折痕很深的纸片。他抖出一点烟丝,用废报纸卷了支喇叭筒,火柴“嚓”一声擦亮时,火苗映着他眼角深刻的褶子:“他没去看裂缝。他去了库房。”林晚猛地攥紧了棉袄前襟。渔猎组的库房,锁着三把不同钥匙:一把在老杨头腰带上,一把在林晚贴身口袋里,最后一把——上个月交给了新来的技术员陈默,说是要登记新到的玻璃纤维渔网。“陈默呢?”她问。“今早跟着周小军的车走了。”老杨头吐出一口青白烟雾,“车后座那几个麻袋,现在应该都在库房里。”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不是周小军那辆上海牌的闷响,而是清脆、密集、带着草原特有的节奏感——是哈萨克族驯马师特有的控缰方式。林晚转身时,看见努尔兰骑着匹枣红色的伊犁马停在院门口,马鬃上结着冰碴,鼻孔喷出大团白气。他没下马,只把缰绳往鞍鞒上一搭,从怀里掏出个湿漉漉的布包扔过来。“老杨头!”他嗓子劈了叉似的沙哑,“快看这个!”林晚接住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打开油布,里面裹着半截断掉的橡胶管,切口平滑如镜,断面还残留着暗红色水渍。她伸手蘸了一点抹在舌尖——咸腥中带着极淡的苦味,像混了铁锈的盐卤。“乌伦古湖东岸。”努尔兰甩着马鞭,额头青筋直跳,“我追着一群惊散的野鸭子到芦苇荡,发现冰面底下埋着这玩意儿!管子连着个铁箱子,箱子上焊着个铜喇叭,喇叭口冲着湖心——妈的,他们在放声波震鱼!”老杨头突然站起来,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一把抓过那截橡胶管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暗红碎屑,放在舌头上咂了咂。然后他慢慢直起腰,望向乌伦古湖的方向。那里风雪正紧,灰白色的天幕压着墨蓝色的湖面,像一幅即将撕裂的旧油画。“铜喇叭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焊得歪了三度。”努尔兰一愣:“啥?”“震鱼的喇叭口,必须正对鱼群洄游通道。”老杨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,像结冰的湖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河,“可这喇叭歪了三度。歪三度,声波折射角度就偏七度。七度偏差,震晕的就不是鱼——是湖底的淤泥。”林晚脑子里“嗡”一声炸开。她想起去年夏天,老杨头带着渔猎组在湖心岛挖过三天的泥炭。那泥炭黑得发亮,掺着星星点点的银色鳞片,烧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。当时王队长还笑话:“老杨头,你挖这玩意儿当柴烧?熏死个人!”老杨头只是笑,往泥炭堆里埋了三块捡来的鹅卵石。“淤泥底下……”她喉咙发干,“有矿?”老杨头没回答。他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黄铜罗盘。罗盘玻璃盖上凝着水汽,他用拇指用力擦了擦,指针颤巍巍地停住,指向东南方——正是他刚才在地上画出的那个最大凹坑的方向。“周国栋上个月签的勘探批文。”他盯着罗盘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批的是‘玛县地下水资源普查’。可普查队用的钻机,钻杆直径只有八公分。”努尔兰忽然翻身下马,从马鞍后解下个帆布包。倒出来一堆东西:半截锈蚀的铜线、几枚带齿痕的子弹壳、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、像是烧焦的蜂巢状物质。“我在铁箱子旁边捡的。”他喘着粗气,“子弹壳是七九式弹壳,可底火被磨平了——有人把弹壳当螺丝钉使,拧在铜线接口上。”林晚拾起那枚弹壳。壳底果然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铜皮,边缘还留着新鲜的金属刮痕。她想起上周在县医院碰到陈默,他右手食指缠着纱布,说是被渔网钢丝划伤的。可此刻她分明看见,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——戒面刻着细密的螺旋纹,和弹壳底部被磨出的纹路一模一样。“陈默是军工厂出来的?”她问。老杨头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他爸是四〇四厂的老技工。可陈默自己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体检单,“上个月县医院体检,他肝功能三项超标。肝损伤的人,碰不得硝化甘油。”努尔兰猛地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”“声波震鱼是幌子。”老杨头把罗盘塞回怀里,空裤管在风里发出空洞的声响,“他们在试爆。用改装的猎枪弹壳当雷管,用湖底泥炭当炸药基料,用铜喇叭定向传导冲击波——震鱼是假,震松湖底岩层才是真。”林晚只觉得手脚发凉。她想起前天夜里,库房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像熟透的西瓜掉进雪堆。当时她以为是老鼠啃坏了麻袋,还骂了句晦气。“那铁箱子……”“还在冰下。”老杨头忽然笑了,嘴角咧开一道深深的皱纹,“可箱子上的铜喇叭,今天早上被我拧松了。”努尔兰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啥时候……”“今早喂马时。”老杨头拍拍裤子上的雪,“牵马绕湖走了一圈,顺手拧的。现在喇叭口歪了十七度——够把声波全反射回箱体内部了。”林晚脑中闪过一个画面:幽暗的湖底,铁箱子嗡嗡震颤,铜喇叭扭曲变形,内部压力疯狂攀升……然后——“轰!”不是爆炸声,而是某种更沉闷、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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