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二十名纤夫被安排在空荡荡的货栈内休息。他们较为拘谨,可能是第一次来的缘故,也有可能是看到树林旁、竹园边、芦苇下不断有人盘腿而坐,擦拭器械的缘故。有那脑袋灵光的,甚至猜测这些人...江下市的风带着江水与蚕茧蒸腾出的微甜气息,拂过曲冰浩额前汗湿的碎发。他站在黄田港码头石阶最高处,左手按在腰间短刀鞘上,右手却捏着一卷泛黄账册——那是昨夜虞渊誊抄的江阴沿江三十六家船户名录,墨迹未干,边角还沾着点咸鱼干碾碎后留下的细白盐霜。“曹大哥。”杨进快步跟上来,袖口蹭着石栏,带下几点青苔,“黄记布店的黄八答应了,说今明两日就让伙计把运单送来;染坊孙家推说布匹染色工期紧,但答应后日午时在‘云来茶社’碰面;还有七家小绸缎铺子,倒有五家当场松了口……只那家‘万顺号’,掌柜姓陈,是朱定表舅的连襟,硬说自家船队归无锡漕司管,不接私活。”邵树义没回头,目光落在江面。一艘双桅沙船正缓缓靠岸,船头挂的不是寻常商旗,而是一面灰底黑边的“吴”字幡——那是吴黑子从马驮沙捎来的货船。船板刚搭稳,便见七八个赤膊汉子跳下来,肩上扛的不是麻包,而是整捆整捆扎得极紧的蚕茧,雪白如絮,压得人脊背微弯,可脚步却稳得像生了根。最前头那个领头的,左耳缺了一小块,正是当初在温州海啸废墟里刨出三具尸首、又用断桨撑住坍塌屋梁的老杀才阿礁。“吴黑子没来?”邵树义问。“没来。”杨进答,“派阿礁来的。说马驮沙新来了两户养蚕的,手生,腌鱼时盐撒多了,咸得狗都不舔,只好连夜赶工补救,把剩盐全兑进新茧里熏着,权当防虫。阿礁说……那茧闻着一股子咸腥气,卖相不好,但韧劲足,织布不易断经。”邵树义终于转过身,嘴角微扬:“咸茧?倒是个新鲜物事。”他伸手接过阿礁递来的半截茧壳,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而硬的盐壳,忽然抬眼看向曲冰浩,“你去告诉黄八,就说邵某人不抢他生意,只求他替我做件事——把这批咸茧,掺进他下月要发往杭州的棉布里,不多,千匹里混三十匹。价钱照旧,另加二十锭钞,买他一张嘴。”曲冰浩一愣:“掺……掺咸茧?那布穿在身上不得刺挠死人?”“刺挠?”邵树义笑出声,“杭州城里那些绣娘、机户,谁的手不被丝线割得满是裂口?冬天裂开流血,夏天捂烂生疮。咸茧里那点盐分渗进去,止血收口,比什么药膏都灵。你告诉他,若他不敢试,我就寻别人——比如无锡漕司那位‘管船不管茧’的陈掌柜。”曲冰浩喉结滚动,默默点头,转身便走。邵树义却忽又叫住他:“慢着。再捎句话给黄八:若他真信了我敢拿咸茧糊弄杭州大户,那就让他亲自去摸摸那茧——盐壳底下裹着的,是去年秋收后晒透的霜桑叶汁浸过的茧,韧如牛筋,弹如弓弦。这世上最狠的生意,从来不是骗钱,是骗命;可最厚道的生意,却是拿命换来的真东西。”曲冰浩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低声道:“……小哥这话,我一个字不落,原样带到。”邵树义颔首,目送他身影没入市集人流,才对杨进道:“阿礁,你回去告诉吴黑子,咸茧的事,先别声张。另拨五百斤好盐,专供那两户新来的养蚕人家,就说邵某人谢他们肯信我这外乡人,盐不白给,算入股——明年春蚕上簇时,我派船接他们全家老小,迁来江阴。地,我给他们划;房,我帮他们盖;孩子读书,我送刘家港的蒙馆。只一条:茧子,必须用霜桑叶汁浸过,盐,必须是我马驮沙出的。”阿礁咧嘴一笑,缺耳在斜阳下泛着铜光:“吴头儿早说了,您这盐里有海魂,养出来的茧,能纺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线。”“海魂?”邵树义摇头,“不。是火种。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清越梆响——酉时三刻。江面霎时亮起星火,是黄田港东侧光孝寺残存的钟楼檐角悬起的十几盏琉璃灯,灯影摇曳,映得江水浮金碎玉。就在那光影交界处,一艘乌篷小船悄然泊岸。船头立着个青衫女子,素帕覆发,腰悬长剑,正是柳氏。她没走码头石阶,径直踏着系缆木桩跃上岸,靴底踩碎几片枯芦叶,发出脆响。邵树义迎上去,却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,一个十七八岁,眉目凌厉如刀锋初砺,正是柳兴;另一个不过十五六,瘦得肩胛骨支棱着,手里攥着本翻烂边的《武经总要》,指节发白。“路上碰见的。”柳氏声音微哑,目光扫过阿礁肩上的咸茧,“听人说你在这儿‘看风水’,顺道把弟弟送来——他吵着要见杀人不眨眼的邵树义,说要学怎么一刀劈开三个人的喉咙。”柳兴抱拳,腰杆绷得笔直,可眼神飘忽,明显不敢直视邵树义眼睛。邵树义却看向那瘦少年,忽然伸手,夺过他怀中《武经总要》,翻开扉页,只见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,字迹清峻,竟有几分柳氏年轻时的锋芒。最末一行小楷写道:“兵者,诡道也。然诡非欺,实为势所迫;势非虚张,乃筋骨所铸。今观江阴诸营,甲胄锈蚀,弓弩朽折,士卒面有菜色——此非将无谋,实为粮秣不继,军心早散。欲复旧观,必先固其本,本在民,在盐,在船,在茧。”邵树义合上书,抬眼直视少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柳砚。”少年声音发紧,却未低头,“是夫人堂侄,随母姓。”“柳砚……”邵树义重复一遍,忽然将书塞回他怀里,又解下腰间短刀,连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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