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霍然起身,推开窗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清冷,照见江面浮冰如碎玉。远处,几盏渔火明明灭灭,像谁在暗处眨动的眼睛。次日清晨,曹通没去黄记废墟,也没去寻任何布商,而是径直叩响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染坊木门。坊主姓陈,六十开外,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青,见是生人,眼皮都没抬:“染布?去松江。”曹通不恼,只从包袱里取出那叠莫掌柜退回的靛蓝布,平铺在染坊门口积雪上,月光一照,蓝得发暗,边角褶皱处白筋狰狞。“陈伯,您瞧这色,是不是浮?”陈染匠瞥了一眼,嗤笑:“傻子都看得出。江阴几家染坊,就数李三爷的缸最‘懒’——火候不到,靛花沉不透,染出来就是这鬼样!”曹通心口一跳:“李三爷?可是城南那个,常给官府做军服的李记?”陈染匠哼了一声,转身欲关上门。曹通忙掏出五十文钱,轻轻放在门框上:“陈伯,晚辈想学个实在理儿:若要染透,靛缸得养几年?火怎么控?布怎么抖?您指点一句,这钱是茶水费。”陈染匠眼角一跳,目光在钱上停了停,终是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雪地里站着,冻坏了脑子,学不会。”他在染坊待了整整一日。看陈染匠如何将蓼蓝叶浸水发酵,如何搅动靛缸引出靛花,如何以石灰调和,如何掌握“三伏三晒”的时辰。陈染匠边做边骂:“如今人都图快!李三爷的缸,三年没翻过底泥,渣子堆成山,染出来的布,水一泡,蓝皮就掉!松江人染布,先得‘醒布’——拿清水泡三日,让棉筋舒展了,再下缸,一浸一晾七遍,这才叫吃色!”曹通听得入神,笔记密密麻麻。临出门,陈染匠塞给他一小包青黛色粉末:“这是老缸底捞的靛膏,比市面上的浓三倍。你拿回去,按一勺膏兑十桶水,先泡布,再染,试试。”曹通郑重收下,深深一揖。第三日,他访遍江阴六家缫丝户。有户人家院中堆着新茧,洁白如雪,他伸手一捏,壳硬而脆,摇之无声——是上等新茧。主人叹气:“今年春寒,茧小些,可胜在新鲜。只是……没人收啊。松江的丝商嫌我们量少,苏州的又嫌我们没牌子。”曹通问:“若有人保底收购,价比苏州低一成,但包销三年,可愿签契?”主人眼睛倏地亮了,又黯下去:“谁信你?黄记倒了,郑家正收布店的地契呢……”曹通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怀德轩那张印着“大德元年”的十六两老秤拓片——那是莫掌柜让他带回来的信物。主人盯着那“德”字古拙的篆意,良久,缓缓点头。第五日,他约见江阴最大的棉布织户顾山老周。老周听说是为“松江样式”改布,当场拍案:“松江布轻?那是他们用的纱细!我们顾山的八股纱,一根拆开,能纺成十二股!你让我减纱?不成!宁可不卖!”曹通不争,只拿出莫掌柜画的一张草图:经线八股不变,纬线减至六股,梭口加宽半寸,织机调慢两成速。“周伯,您织一辈子布,可知道布匹上身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老周愣住。曹通指向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:“是‘坠感’。松江布垂得顺,人走起来,布不绊腿,风一吹,衣角飘得高。您这厚布,穿三天,肩膀就压塌了。”老周怔怔望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,半晌,抓起桌上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,剪开一块样品布的纬线,眯眼细看断口:“……还真轻了三分。”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焦黄的牙:“小子,你懂布。明儿起,我让徒弟们改机子。”腊月十三,雪又下了。曹通裹着素娘连夜缝的厚棉袍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来到江阴州衙后巷。他没递名帖,只将一包陈染匠给的靛膏、一束顾山新纺的轻薄棉线、一小袋雪白新茧,并一封亲笔书信,托门房转交邵树义。信中只写:“莫公言,运气不错,赶上了好时候。今江阴布、丝、茧三宗,已寻得改法,只待掌柜一诺。另附:郑盛遣人赴处州,非为青器,乃采青石;黄记所欠盐税,查账房旧档,彼时黄记未领盐引,何来课税?疑为虚设罪名。曹通顿首。”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扑在肩头。曹通转身离去,身后州衙朱漆大门紧闭,门环上的铜兽在雪光里泛着冷青。他走了几步,忽觉袖口一紧。低头看,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正拽着他——是稻花。孩子不知何时跟来,鼻尖红彤彤的,睫毛上沾着细雪,仰着小脸,一字一句道:“曹叔,我爹说,海上木头贵,是因为好木头都在刘家港。可刘家港的条石,为啥便宜?”曹通蹲下来,替他拂去眉间的雪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冻土:“因为有人,把石头运去刘家港,再把石头运回江阴,中间,就赚了两次钱。”稻花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头:“嗯!我记住了!”曹通把他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,暖着,抬头望向州衙方向。檐角悬着的冰凌,在雪光里折射出幽微的、锐利的光,仿佛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暮色四合,风卷着雪粒抽打窗棂。曹通回到客栈,就着油灯,将五日所记汇成册子。他写道:“棉布减纬不减经,松江之轻,不在纱细,而在经纬之衡;生丝之韧,不在胶尽,而在火候之准;染色之固,不在靛多,而在缸养之深;至于蚕茧……新茧如婴孩初啼,陈茧似老人咳喘,不可混同。”写罢,他合上册子,指尖抚过粗糙纸面,忽然想起莫掌柜说的另一句话:“虞渊是不想要做牙人了啊?一口气弄来那么多货。”原来,莫掌柜要的从来不是货物本身,而是能将货物打磨成器的人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